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山野,外出的商队终于回来了。
十辆大车轱辘滚滚,慢悠悠驶入桃源村村口。
林薇早早站在村口等候,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队伍上,眼底带着几分安稳。
赵虎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跟前,脸上带着任务办妥的踏实。
“村长,青州的事,全都顺利办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王老板预付的定金,一共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文不差。”
林薇接过钱袋,随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心发沉,心里瞬间踏实大半。
“辛苦了。”她抬眼看他,语气温和,“这一路奔波,可还顺当?有没有遇上麻烦?”
“路途一切安稳。”
赵虎点头应声,随即神色正经了几分,语气压低:“只是青州知府那边,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声。”
两人并肩往村内走,一路走,一路细说。
赵虎把这次进城的所见所闻全盘道出。
王富贵对桃源村的白糖精盐极尽追捧、青州商户抢着订货的火爆场面。
还有知府刘大人表面温和、暗中观望的态度,连那句“盯紧桃源村一举一动”的警告,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林薇静静听着,一路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刘大人这种人,贪利,但不愚蠢。”
她看得通透,语气笃定。
“他只想安稳捞好处,不想惹麻烦。只要我们按时完税、安分做事、不触律法底线,他就不会主动找我们的麻烦。”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赵虎附和,随即提醒道,“只是此人生性多疑,往后我们和官府打交道,必须处处留心,不能露半点破绽。”
“那是自然。”
林薇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认真:“盐矿那边呢?郑雄那边可有异常?”
一提这事,赵虎神情瞬间凝重。
“正要向您禀报。”
“商队走后的第三天,郑统领就发现了端倪。那些潜入盐矿附近打探的探子,根本不是普通流民,是有来头的。”
林薇脚步一顿,侧眸看来:“什么来头?”
“邻州盐帮的残余势力。”
短短一句话,让周遭的晨雾都似冷了几分。
林薇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是邻州盐帮余党。
当初赵德海倒台,不少依附他的势力没被清干净,如今眼看桃源村盐矿产量高、品质好、销路广,这群人终于忍不住,眼红找上门了。
众人即刻回到议事厅。
郑雄铺开一张亲手绘制的地形图,指尖落在邻州一处位置,面色冷峻。
“村长,属下已经彻查清楚了。邻州这座黑石盐矿,矿主外号周扒皮,早年一直和赵德海暗中合作。”
“赵德海倒台之后,他断了大半私盐货源,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急得红眼。”
“周扒皮?”
林薇眉峰微蹙,光是听这外号,就知道不是善茬。
“这人不仅狠,还格外贪婪刻薄。”
郑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他手下三百多盐工,半数都是流民,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天就两顿稀粥填肚子。稍有不顺心便是打骂,盐工累死、饿死,直接扔去乱葬岗,转头再抓新人顶替,草菅人命。”
“邻州官府就任由他乱来?”林薇沉声问。
“管不了,也不想管。”
郑雄一声冷笑,道出其中猫腻:“邻州孙知县,是他的连襟。周扒皮每年孝敬两千两银子,孙知县便对他所有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到底。”
林薇眉头紧紧锁死。
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有知县撑腰,这周扒皮在邻州几乎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桃源村精盐口感纯、杂质少、成本低,如今在青州城彻底站稳脚跟,销量火爆。
邻州盐商眼红觊觎,派人打探虚实,本就是迟早的事。
“他派探子过来,目的是什么?”
“属下抓到了一个活口。”
郑雄沉声道:“是周扒皮的心腹,名叫刘二,已经审清楚了。”
“周扒皮就是想摸清我们盐矿的具体位置、每日产量,还有护卫兵力布局。”
“摸清之后呢?”
“摸清底细,好谈‘合作’。”
郑雄语气满是讥讽。
“按刘二交代,周扒皮打算让我们把盐矿全权交给他经营,每年只分我们两成利润。”
“两成?”
林薇瞬间气笑,眼底寒意渐起。
“他倒是敢想,空手套白狼,胃口真不小。”
“刘二现在关在地窖,等候村长发落。”
郑雄正色道:“但属下敢断定,周扒皮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派探子,就是试探我们深浅。我们若是示弱退让,他下一步必然直接带人强攻抢矿。”
林薇垂眸沉思。
她快速在心里权衡利弊。
周扒皮手下三百盐工,其中足足五十人是常年打手,凶悍蛮横。
而桃源村护卫队虽有两百八十人,却处处分散。
南山要塞、村内巡逻、盐矿驻守、粮仓防卫,四处分兵。
真正能随时调动、集中作战的机动兵力,只有八十人。
硬碰硬,不是打不赢,只是伤亡必然惨重,得不偿失。
“暂时不动。”
林薇抬手止住他的话,眸光沉静。
“让我好好想想对策。”
整整一个下午,林薇都独自坐在议事厅内。
周扒皮、孙知县、黑石盐矿、黑心盐工、被俘探子……所有线索在她脑海里一一梳理、串联。
直接出兵讨伐不行。
周扒皮隶属邻州地界,桃源村兵马跨界出兵,属于越界行事,正好给了官府针对他们的把柄。
求助青州知府刘大人,更是险棋。
刘大人唯利是图,未必愿意为了桃源村,得罪邻州官场势力。
强攻不可、求助不妥、隐忍退让更是自断生路。
到底该如何破局?
思索间,林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当即叫来文书李文。
“你去查一件事。”
“邻州黑石盐矿产出的粗盐,主要销往哪些地方?”
李文立刻翻阅手中商贸卷宗,片刻后抬头回话。
“回村长,黑石粗盐大多销往邻州本地,还有青州北部三座偏远小县。盐质粗糙、杂质极多、口感苦涩,价格低廉,只有穷苦百姓会购买。”
“市价多少?”
“每斤大约四十文。”
四十文。
林薇眼底骤然一亮,思路彻底通透。
桃源村精盐一斤售价五百文,足足是黑石粗盐的十二倍。
价格虽高,可品质天差地别。
黑石粗盐杂质多、吃多伤身、口感苦涩。
而桃源精盐干净纯粹、咸香正宗,还能防腐存味,是真正的好货。
既然周扒皮想抢她的矿。
那她便不抢、不打、不硬拼。
她直接抢他的市场。
“不用争矿、不用动武。”
林薇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冷静的笑意,语气笃定。
“他想斗,我们就陪他斗到底。他占着地盘,我们就抢光他所有客源。”
李文愣了愣,瞬间领会了她的用意,眼底满是佩服。
三日之后。
林薇派人快马送信,送往青州城王富贵手中。
信中只短短一句:
【王老板,邻州可有靠谱商号?我欲在邻州开设桃源分号,专营盐、糖、香皂。】
王富贵收到信,立刻火速回信。
言辞热忱,极力引荐:【邻州顺来商号陈老板,是他多年至交,为人诚信稳重,根基扎实,可深度合作。】
时机成熟。
林薇即刻组建第二支商队,由李文带队,满载百斤白糖、百斤精盐、三十块香皂,直奔邻州城。
邻州,顺来商号。
老板陈五十余岁,体态微胖,待人圆滑热忱。
看完王富贵的推荐信,他脸上笑意更盛,对桃源村的货品满怀期待。
“王老弟的朋友,便是我陈某的朋友!林村长有意在邻州经商,我必定全力配合!”
话虽如此,他心里依旧带着几分试探。
“只是李掌柜,邻州百姓最认口碑,不知贵方货品品质,究竟如何?”
李文不多废话,直接将白糖、精盐、香皂三样货品一一摆上桌面。
陈老板先是捏起一点白糖放入口中,瞬间双眼圆睁,满脸震惊。
“这般纯净!毫无杂质、清甜温润,比官府贡糖还要上乘!”
他连忙拆开盐袋,抓起一把精盐细看。
盐粒细腻如雪、晶莹透亮,阳光下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泥沙。
尝入一口,咸香纯正,无苦无涩,口感绝佳。
“天底下竟有这般好盐!”
陈老板彻底被惊住了,从业几十年,从未见过品质如此绝佳的精盐。
最后他拿起桂花香皂,轻嗅气息,清甜花香萦绕鼻尖,雅致脱俗。
“此物又是何物?”
“桂花香皂,洗漱专用。”李文从容解释,“泡沫细腻,洗净润肤,留香持久。如今在青州城,世家夫人、富家小姐争相抢购,一席难求。”
陈老板越看越心动,眼中精光暴涨,满脸都是笃定。
“好货!全是顶尖好货!李掌柜,你们打算怎么合作?”
李文缓缓道出林薇提前交代的合作方案。
“陈老板,我们愿将邻州全境独家代理权,全权交付与你。”
“白糖、精盐、香皂三样货品,邻州只供你一家,绝不二销。”
“批发价统一不变:白糖八钱一斤,精盐四钱一斤,香皂一两五钱一块,和青州定价一致,公平公道。”
陈老板脑子飞速一算,瞬间笑开了花。
利润空间极大,货品品质顶尖,还垄断整个邻州市场,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遇!
“成交!”
他一拍桌子,当即敲定合作,语气激动。
“有桃源村这批好货,我顺来商号,定能压垮黑石盐矿!”
李文顺势轻声打探:“陈老板与黑石盐矿,素来不和?”
“何止不和!”
陈老板长叹一口气,满心愤懑。
“这周扒皮仗着知县亲戚撑腰,垄断邻州盐市多年,压得我们正经商户喘不过气!”
“他那粗盐便宜是便宜,杂质堆积,百姓常年食用,大多腿脚酸软、体弱多病。可市面上别无选择,穷苦人家只能硬着头皮买!”
“如今,你们有得选了。”
李文淡淡一句,却字字铿锵。
陈老板眼底瞬间燃起希望之光,积压多年的憋屈,一朝得解。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过。
邻州城内,彻底变了天。
顺来商号门口日日排起长龙,城中百姓争相抢购桃源精盐、白糖。
大街小巷,全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声音。
“这盐也太干净了!炒菜鲜香十足,一点沙子都没有!”
“贵有贵的道理!吃黑石盐一身毛病,换了这精盐,身子都舒坦多了!”
“这白糖雪白雪白的,甜而不腻,家里老人小孩都爱吃!”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席卷全城。
中产之家、城中富户、官绅人家,全都弃黑石粗盐不用,只认桃源村货品。
风声很快传入黑石盐矿,落入周扒皮耳中。
“混账!顺来商号哪来的高级精盐?!”
周扒皮怒拍桌案,满脸阴鸷。
手下战战兢兢回话:“老爷,货源是青州桃源村,就是之前派人打探的那处村落。”
桃源村!
周扒皮瞳孔骤缩,胸口怒火翻涌不止。
他心心念念惦记、想要吞并霸占的盐矿村落,竟然转头直接抢了他的根基生意!
“定价多少?”周扒皮咬牙追问。
“精盐半两一斤,白糖一两一斤,比咱们粗盐贵十几倍。”
“贵这么多,百姓为何还要疯抢?”
周扒皮又怒又不解。
手下递上一小袋桃源精盐:“老爷亲自看看便知。”
周扒皮一把撕开袋口,指尖捻起盐粒。
雪白细腻、通透干净,无杂无涩。
入口一瞬,纯正咸香席卷味蕾。
他脸色瞬间彻底铁青。
对比自己矿里粗糙发苦、满是泥沙的粗盐,简直云泥之别。
三十年盐商生涯,他从未见过这般极品精盐。
“老爷,现在全城都传开了。”
手下低声禀报。
“大家都说,宁肯多花钱买桃源精盐养生,也绝不贪便宜吃黑石粗盐伤身。富户权贵,更是只认桃源货。”
周扒皮死死攥紧掌心精盐,指节泛白,心口堵得发疼。
“老爷,要不我们带人砸了顺来商号?断了他们的销路!”手下咬牙提议。
“不可!”
周扒皮沉沉摇头,眼底满是忌惮。
“孙知县近期被上面盯上,自顾不暇,不敢再生事。我们此刻闹事,只会引火烧身,他绝不会保我们。”
“那我们降价!把盐价压到三十文,强行抢客!”
周扒皮一声冰冷冷笑,满是无力。
“没用。”
“人家拼的是品质,不是价格。就算我们免费白送,有钱人家依旧只买桃源好货。”
“那、那我们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
周扒皮面色阴沉可怖,强行压下怒火。
“桃源村产量有限,邻州偌大市场,他们未必能全盘吃下。”
他还心存侥幸。
可半个月后,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
黑石盐矿生意断崖式崩盘,日日亏损,银钱链彻底断裂。
连盐工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盐工们本就受尽压榨、苦不堪言,听闻顺来商号高薪招人、管吃管住,纷纷出逃。
短短半月,跑了数十人。
“又跑了十个!”
手下慌张来报。
周扒皮彻底暴怒,一脚踹翻身前桌椅,眼底满是猩红。
“桃源村!你这是断我根基,毁我生路!”
气急攻心,他连夜登门,跪求孙知县出面撑腰。
“孙大人!您务必替我做主!桃源村恶意倾销货品,抢光我所有生意,再这样下去,我黑石盐矿彻底倒闭!”
孙知县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青州桃源村?如今是青州府头号纳税大户,深得刘知府看重。”
“其一,地界不归我管。其二,人家正当经商、货品优质合规,我无从插手。”
“可您和知府大人是姻亲啊!您求求情!”周扒皮急得语无伦次。
孙知县摇摇头,眼神冷漠。
“为了你,得罪青州纳税大户?不值。我不敢,也不会。”
这一刻,周扒皮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彻底看清现实。
桃源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有货源、有品质、有销路、有官府庇护。
他一个小小地方盐霸,根本无力抗衡。
大势已去。
三个月光阴,弹指即逝。
黑石盐矿彻底宣告停产倒闭。
周扒皮负债累累,连夜卷铺盖跑路,不知所踪。
依附他作恶的孙知县,也被人实名举报贪腐受贿、包庇恶行、纵容虐民。
朝廷钦差亲临查案,证据确凿,当场革职查办,锒铛入狱。
邻州盘踞多年的两大毒瘤,一朝尽数拔除。
桃源商号彻底垄断邻州盐糖市场,名声大振。
田埂之上,暖风徐徐。
林薇听着李文传来的最终捷报,眼底一片清明平和。
村里土豆大获丰收,亩产一千五百斤,粮仓满满当当。
新移栽的红薯苗绿意盎然,随风摇曳,长势喜人。
“村长,邻州另外两家大商号,也主动上门,想求长期合作供货。”李文笑着禀报。
“可以合作。”
林薇淡淡开口,原则清晰。
“但桃源商号只结诚信本分之人,贪狠跋扈、欺压百姓者,一概不合作。”
“属下谨记。”
林薇望着脚下沃土、远处良田,心中感慨万千。
不动一刀一枪,不损一兵一卒。
仅凭货品品质、正规经商,便彻底击溃盘踞邻州多年的恶势力。
这,才是桃源村真正的立身之道。
傍晚时分,议事厅内。
林薇召见郑雄。
“之前盐矿探子,如何处置了?”
“刘二一直关押在地窖,仔细审问过了。”
郑雄如实回话。
“周扒皮一共派出三名探子,两人逃窜,仅抓获刘二一人。属下原本建议直接放归,让他传话震慑周扒皮。”
林薇微微摇头。
“不必了。”
“周扒皮已然破产跑路,震慑无用。留他一条生路,让他在村内劳作三年,签下劳役契约。踏实肯干,期满可转正入村。”
郑雄一愣,随即由衷佩服,躬身应声:“属下明白。”
林薇起身走到窗边。
落日余晖洒遍村落,炊烟袅袅,岁月静好。
可她心底格外清醒。
今日桃源村越是强盛、越是富足,将来暗中觊觎、虎视眈眈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多。
青州知府、州府武将、朝堂权贵……
层层目光,皆已落在这座崛起的村落之上。
风雨,才刚刚开始。
林薇望着远方暮色,声音沉静有力。
“郑雄,护卫队训练,一日不可松懈。往后的日子,怕是很难再安稳了。”
郑雄身姿一挺,眼神坚毅如铁,沉声应下。
“请村长放心!桃源护卫,日日苦练,时刻备战,护村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