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回到家,把门关上,锁好。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手术刀。刀片很薄,握在手里没有重量。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他把刀放回去,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陆则衍会来。他约的。不是吃饭,是让他来家里坐坐。他说想看陆则衍查到的材料,陆则衍说“你来事务所拿”,他说“家里方便,我刀口还没好利索,不想走路”。陆则衍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下午”。
阮思真闭上眼睛。他没有想明天的事,只是在等。
第二天下午,阮思真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的杂物收进了抽屉。他把鞋盒从床底拉出来,塞进衣柜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然后他洗了手,站在窗前,等。
三点十分,门被敲响了。三声,间隔均匀。他走过去,开了门。陆则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进来。”阮思真侧身让他进去,把门关上。
陆则衍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这个房间的干燥气息。
“坐。”阮思真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边。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后背离开床沿。
陆则衍没有坐。他站在桌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上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打印的照片。
“你妈案子的材料,我整理了一份。”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照片上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些他认识的。周正宏,许昌年。他的目光在这两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这些人是谁?”他指着最后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表情严肃。
“高磊。周正宏集团的法务总监。”
阮思真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的目光没有避开,迎着他的视线。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桌面上铺着几页纸和几张照片,纸页的边角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和我妈的案子有关系?”阮思真问。
“有。”
“什么关系?”
“你妈的材料里有他的名字。你自己翻到的。”
阮思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些纸重新摞好,放回文件袋。绳子绕了两圈,系好。他把文件袋推回陆则衍面前。
“你看过了?”陆则衍问。
“看过了。”阮思真退后一步,坐回床边。他把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你要喝什么?水?茶?我这里有茶,绿茶,便宜的那种。”
“不用。”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陆则衍面前的桌上。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的水。水面平静,没有气泡。他把杯子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住。
“你坐。”他说。
陆则衍拉过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床头柜、枕头、窗帘、衣柜。最后落在阮思真脸上。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陆则衍问。
“还行。刀口不怎么疼了。就是有时候睡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
阮思真笑了笑。“做了很多梦。梦到我妈,梦到我小时候。梦到一些不该梦到的事。”
他说“不该梦到的事”的时候,目光从陆则衍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陆则衍没有追问。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上次说,想看我查到的材料。现在看完了,有什么想问的?”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水面结了冰,冰下面是暗流。
“你觉得我妈是冤枉的吗?”
“我觉得是。”
“那你觉得,害她的人,应该遭报应吗?”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问你。”阮思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阮思真,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停了一下。阮思真的嘴唇很干,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他没有舔,就那么干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陆则衍站起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然后把目光移到阮思真的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有一小块凸起,不明显,但他的眼睛扫到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看第二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枕头上移开,落在阮思真的脸上。
阮思真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先生,你说人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陆则衍的声音很平。
阮思真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那就不能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拇指按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陆则衍。
“你今天来,不只是给我送材料的吧?”
陆则衍没有回答。
“你是来确认的。”阮思真转过身,靠在门上,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陆则衍。“确认你是不是应该继续查下去。确认我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陆则衍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仓库钥匙,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那你觉得呢?”陆则衍反问。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走过去,走到陆则衍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在陆则衍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拍了拍,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然后收回去。
“我觉得你该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边,等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
陆则衍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看阮思真,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
“你枕头下面,放了什么?”
阮思真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什么。一把刀。切水果用的。”
“水果刀放在枕头下面?”
“睡不着的时候切苹果。”阮思真笑了一下。“你要吃吗?”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走出门,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
走廊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阮思真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走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把手术刀。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几秒。刀刃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很细的闪电。
他把刀放回去,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
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等。
陆则衍走出楼门,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是灰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他抬起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标签上的字迹,林秀兰写的,笔画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水果刀。”他对着空气说。“切水果用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
他转身,走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