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是从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知道有人要杀他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周正宏和许昌年的事,有人查到你头上了。小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看了两遍,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粥是早上煮的白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舀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他不认识发短信的人。但林秀兰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不站任何一边,只卖消息。他们像墙头上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风太大的时候,他们会提前告诉你要下雨了。
他信了。
因为周正宏死后第三天,他住的凤栖园楼下多了一辆黑色的SUV。不是小区的车,车牌号他没见过。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车窗玻璃是全黑的,看不到里面。他看了五分钟,车没动。他又看了五分钟,车还是没动。他拉上窗帘,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回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车还在。
他在窗边站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茶。那辆车一直没走,也没人下来。天快黑的时候,车开走了。第二天早上,它又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黑色玻璃。
阮思真没有慌。他坐在床边,把鞋盒从床底拉出来,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四份还没有用过的信封。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四个名字,四张照片,四份DNA报告。
他原本打算一个月杀一个。三个月,全部结束。然后送林秀兰走,自己留在原地等。等陆则衍查到他,或者等别的什么。他没想好,但他有时间。
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把信封放回鞋盒,盖好,推回床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楼下。那辆车还在。他拉上窗帘,拿起手机,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
“陆先生,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发完,他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白色,空空荡荡。
他想起周正宏死的那天晚上。他蹲在会所围墙外面的槐树下,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了,落在他手背上。他在等时间,等周正宏睡着,等药效发作,等新闻出来。他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心跳加速。他只是在等。
许昌年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靠着墙,听着排风扇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他把药纱布塞进风管的时候,手没有抖。拧螺丝的时候,手也没有抖。他做完了一切,走出去,拦了出租车,报了凤栖园。司机问他:“小伙子,这么晚还在外面?”他说:“加班。”司机没再问了。
他骗了司机。他没有加班。他杀了一个人。
现在有人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周正宏和许昌年还有同伙,那四个名字,还有四个活人。他们不想让他继续。
阮思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水渍,形状不像刀了,像一个人蜷缩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则衍回了:“几点。”
他打了几个字:“晚上七点。地方你定。”
“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阮思真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陆则衍没有解释过。他删了消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不需要吃饭。他需要陆则衍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和他单独待着。然后他会做一件事。他不想做,但他必须做。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明天晚上七点。他要在陆则衍身上捅一刀。不深,不致命,但要够乱。全城都会搜,所有人都会看,林秀兰会在混乱中被送走。蛇头已经收了钱,路线已经定了,只差一个时间。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刀。手术刀,他从医院带出来的。刀片很薄,很轻,握在手里像一根羽毛。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没用力,但指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把刀放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的SUV还在。他假装没看到,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陆则衍的事务所。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他拎着一袋水果——橙子、苹果、一串葡萄。袋子是帆布的,深蓝色,拉绳的。他上次用这个袋子装过咖啡。
他敲了门。周扬开的门,看到他,愣了一下。“今天没买咖啡?”
“买水果。”阮思真笑了笑,侧身进去。他把水果放在陆则衍桌上,在沙发上坐下。陆则衍不在,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白板上写着几个名字,被一块布盖住了大半。阮思真没有细看,只是扫了一眼。
“陆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周扬给他倒了一杯水。
阮思真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陆则衍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的目光扫过阮思真,落在桌上的水果袋上。
“又路过?”陆则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不是路过。”阮思真笑了笑。“特意来的。怕你忘了晚上七点的事。”
“七点怎么了?”
“吃饭。”阮思真歪着头看他。“你说老地方。老地方是哪?”
陆则衍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果袋,打开看了一眼,放到一边。“老地方就是老地方。晚上去就知道了。”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桌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他的脸离陆则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你不会放我鸽子吧?”
“不会。”
“那我等你。”阮思真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了陆则衍两秒。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笑,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人。“你穿这件夹克挺好看的。比上次那件精神。”
陆则衍没接话。
阮思真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晚上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陆则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陆则衍走到白板前,把盖在上面的布掀开。白板上写着六个名字,周正宏和许昌年已经画了横线。他在高磊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周扬,高磊最近的行程查到了吗?”
“查了。他每个月月中出差,住固定酒店,晚上很少出门。后天出发。”
陆则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他想起阮思真刚才进门时的表情——笑着的,轻松的,像真的来送水果、约晚饭。但他的眼睛不对。
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压在底下的东西。像河面上的冰,看着很厚,踩上去会裂。
“周扬,晚上我去见阮思真。你在办公室待着,哪都别去。”
“怎么了?”
“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告诉你。”
晚上六点五十,陆则衍到了那家餐厅。老地方,他常去的那家,在事务所后面的巷子里,不大,灯光暖黄,老板认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等。
七点整,阮思真推门进来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好像洗过,比下午蓬松。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陆则衍,笑了笑,走过来,坐下。
“这地方不错。”他拿起菜单,翻了两页。“你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点。”阮思真叫来老板,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回去。他拿起茶壶,给陆则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把茶壶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陆则衍说。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一直麻烦你,过意不去。”
“不麻烦。”
“那是你的客气话。”阮思真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陆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欠了谁的,永远还不清?”
陆则衍看着他。阮思真的眼神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的、他说不清的。
“有。”陆则衍说。
“那你欠谁的?”
陆则衍沉默了两秒。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阮思真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金色的光。
“你妈。”
阮思真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没有动。他看着陆则衍,目光从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她不用我还。”陆则衍说。
阮思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茶壶,给陆则衍续了茶,又给自己续了。茶水溢出来一点,淌到桌面上,他用纸巾擦掉了。
菜上来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阮思真夹了一块肉放在陆则衍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陆先生,你以前当警察的时候,抓过很多人吧?”
“嗯。”
“有没有抓错过?”
陆则衍放下筷子。“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一次有没有抓错?”
陆则衍看着阮思真。阮思真没有抬头,低着头喝汤。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不知道。”陆则衍说。
阮思真放下碗,抬起头,笑了笑。“你也会说不知道。”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陆则衍。
“吃完饭,你能送我回家吗?”
“你自己没腿?”
“有腿。但是想让你送。”
陆则衍没回答。他叫来老板,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他们并肩走着,阮思真的手插在口袋里,陆则衍的手垂在身侧。
到了路口,阮思真停下来。
“陆先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妈查案子。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喝我的咖啡。”
阮思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陆则衍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阮思真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着他往前走。走到巷口,影子拐了弯,消失了。
陆则衍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是灰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他知道阮思真今晚有话要说。但到最后也没说。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告别。
陆则衍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了,没有人。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风起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