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枫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打团战，是偷偷上课玩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在峡谷里狂奔。他没管那条消息，先打完了这局，赢了，MVP，心情不错。然后他退出游戏，点开微信。
“下课拿着论文来我办公室。”
是他的表情从“赢了MVP的得意”变成“完了完了完了”的全过程。他的瞳孔先是放大了，然后缩小了，像一台对不上焦的相机。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手已经好了，肿消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印子，像褪色的胭脂——是害怕。
完了。
论文。
六十三分的那个论文。
那个他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复制粘贴、写得像小学生读后感一样的东西。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成绩出来了，过了，及格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他没想过江让会看到他的成绩，但江让看了。不仅看了，还让他带着论文去办公室。
完了完了完了。
许林枫翻出自己的论文又看了一遍，他当时怎么好意思把这种东西交上去的？他当时是脑子进水了才觉得自己可以随便写写的？
下课铃响了。
许林枫捏着那篇论文，站在江教授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名牌：“江让 教授”。名牌旁边贴着一张课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时间段，写着“办公时间”。他把论文换到左手上，右手抬起来，顿了两秒钟，指节蜷起来，轻轻敲了三下。
“进。”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有点闷，但许林枫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电脑、几本书、一叠文件，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窗帘是深灰色的，垂到地面，纹丝不动。
江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右手腕上戴着一只很薄的手表。他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也没有抬头，只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许林枫过来。
许林枫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师父。”
江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不冷不热，不怒不威，就是看了一眼，像确认了一下来的人是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学校别叫我师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早晨的闹钟，不吵，但足够让人清醒。许林枫咽了一下口水，改口道：
“老师。”
江让把手里那份东西放下，终于抬起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论文我看看。”
许林枫把论文递了过去。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是稳的，但论文递到江让手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薄薄的几页纸从他的指尖滑落，落在江让的手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江让接过论文，目光落在第一页上，从上往下看。
许林枫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攥得指尖发白。他不敢看江让的脸，但又不敢不看。他的目光在江让的眉头和桌面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虫。他看着江让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像一张平整的纸被从中间慢慢揉皱，皱纹从眉心向两侧扩散，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
第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看完，翻到第三页。许林枫的论文只有四页，加上封面和参考文献，一共六页。但江让看得不快，他甚至在某些段落停下来，盯着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许林枫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些语法问题，那些句式不通的地方，那些逻辑断裂的地方，全是一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
江让把论文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参考文献的格式，然后合上了。他没有把论文放回桌上，而是拿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是捏着一件不值得被放下的东西。
“许林枫。”江让叫了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重，但沉得像铅块。许林枫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你就是这么写论文的？昂？”
最后一个“昂”字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尾音，不是疑问，是质问，是那种“你敢点头试试看”的质问。许林枫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瓷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他的影子——一个垂着头的、缩着肩膀的、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的影子。
他不敢吱声。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说“我错了”太轻飘飘了，说“我下次改”太敷衍了，说“我那天手疼没好好写”更是在找借口。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抬头。”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静。但许林枫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怒，或者说不只是怒，江让很少真的动怒，他连骂人都不会提高音量。那更像是一种耐心的、克制的、正在逐步收紧的东西，像一根绳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勒上来。
许林枫缓缓抬起头来。
他是站着的。江让坐在办公桌后面，椅背微微向后仰，手指还捏着那几页论文。许林枫比江让高小半个身子，站着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向下落的。江让看他还得仰着点头，虽然江让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论文的封面上，落在那几个打印体的黑字上——“论《达洛维夫人》中的意识流叙事技巧”，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许林枫看着他仰头的角度，忽然觉得不自在。是那种“你不应该让坐着的这个人仰头看你”的那种不自在。他想了想，他先弯了右膝，然后左膝，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的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又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跪在江让的腿边，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上身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江让的侧脸上。
江让的余光瞟到了他的动作。他把论文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偏过头看着跪在身边的许林枫。
“呵，看来学校缺个戒尺啊。”
“伸手。”
许林枫抬起双手。他的手掌已经不肿了，只留下一些淡青色的印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掌心，像一张褪色的地图。他没有犹豫，把双手举到江让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并拢。
“左手。”
江让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许林枫把右手放下，左手维持在原位。
江让抬起手，不是用戒尺，不是用藤条，就是用手。他的手掌不大，但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看起来不像会打人的手，更像是弹钢琴的、写书法的、捧着名著一页一页翻阅的手。但这只手落下来的时候，许林枫才知道它的分量。
“啪——！”
手掌落在手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干净的声响。不是戒尺那种尖锐的、像刀子一样割过来的疼，而是一种发散的、扩散的、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荡开的疼。许林枫的整个左手都在发麻，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又赶紧伸平了。
“教教你第一条规矩。”
江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讲一个知识点。
“啪——！”
又一下，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和上一把差不多。许林枫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鼻息粗重了一些。他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粗的，重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话要有回应。”
江让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冷的、不近人情的调子。
许林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老师。”
“啪——！”
第三下落下来，比前两下都重。许林枫的整个左手从掌心到手指尖都在发红，一层均匀的、明亮的红，像被火烤过一样。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缩回去，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这么烂的论文也敢往上交？”
江让的声音还是那种冷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许林枫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愤怒，也是失望。
许林枫的眼眶红了。
他不委屈，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许林枫是自己对自己失望。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他跪在江让面前，说“学生有地方做得不好，挨老师的打”。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笃定，好像他真的做好了“跟着师父好好学”的准备。但论文不会撒谎，分数不会撒谎。六十三分摆在那里，像一个巴掌，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脸上。你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什么了？你连一篇三千字的论文都写不好，你连最基本的语法都搞不清楚，你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都能贴错——你说你准备好了？
“对不起，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控制不住的鼻音，“不会有下次了。”
江让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啪——！”
又是一下。
江让再次抬起手，巴掌快要落下来——许林枫闭上了眼睛。
“铛铛铛。”
门是关着的，但那三下敲门声清晰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
许林枫缓缓睁开眼。
“江教授，有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听起来像是系里的教务秘书。许林枫看着江让，江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着，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许林枫身上，下巴微微朝旁边偏了一下。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起来。
许林枫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有点麻，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了书架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掌心的红还在，热热的，像握着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进。”
江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得体的、对外的调子。门的把手转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扫过江让，扫过书架，扫过许林枫，然后收回来，落在江让身上，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江教授，这是院里需要您签字的文件，麻烦您看一下。”
江让接过文件，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合上文件，递回去。
“好了。”
“谢谢江教授。对了，这个文件线上也有一份，可能还得麻烦您签个电子签名。”女人接过文件，礼貌的笑着开口。
“好。”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让靠在椅背上，看向许林枫。许林枫站在书架旁边，右手覆在左手掌心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心上画圈。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看江让。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片透明的小叶子。
“找时间去宿舍收拾东西。”
许林枫抬起头。
“晚上跟我走。”
“我帮你好好端正一下态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
许林枫在心里说了一百遍“完了”，但他的嘴不敢说。他的嘴紧紧地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是，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