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就一个字。但许林枫觉得那个“嗯”字长得不像一个字，像一首诗，像一篇散文，像一部小说，像是全世界最长的、最动人的、最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句子。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掌心的疼还在，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一直到睡着的最后一秒，都没有放下来过。
期末考试周来得比想象中快。
许林枫的专业是写作，全称叫“创意写作”，隶属于现代文学系。这个专业说出去好听，说出来有面子，但真正学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大一学基础写作，大二学叙事技巧，大三学年报选题、写长篇，大四写毕业论文、做毕业设计。课程听起来很多，但其实核心就一件事：写。不管你是写小说、写散文、写诗歌、写剧本，反正写就完了。写得好的，老师夸两句，推荐去参加比赛、投杂志；写得不好的，老师也不怎么骂，打回来重写就是了。
期末论文的要求很简单：任选本学期所学的某一个文学流派或创作技巧，结合一部具体作品进行分析，字数三千字以上，格式规范，参考文献不少于五条。这论文的难度，用许林枫的话来说，就是“有手就行”。他甚至懒得挑题目，随手选了个他稍微熟悉一点的——意识流，作品选的是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这篇小说他在图书馆的时候翻过几页，没看完，但大概知道讲了什么。
写论文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打开，Word文档新建了一个，标题打上去了：“论《达洛维夫人》中的意识流叙事技巧”。然后他就卡住了。
不是不会写，是不想认真写。
他的手还肿着，虽然已经消了很多，但敲键盘还是有点疼。他真的这段写得很烂，他自己清楚的知道，但他不在乎。
“意识流是一种很特别的写作方式。它不像传统小说那样按照时间顺序讲故事，而是跟着人物的意识走。人物的意识想到哪里，小说就写到哪里。这种方法可以更好地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伍尔夫是意识流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达洛维夫人》讲述了一个女人在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这一天，达洛维夫人要举办一个派对。在这一天里，她回忆了她的过去，想到了她的初恋彼得，想到了她的女儿，想到了很多很多。伍尔夫用意识流的方法把这些回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比如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藏在树叶下面的东西。’这句话很有深意，表现了达洛维夫人内心的孤独感。伍尔夫的语言很优美，她的句子有时候很长，长到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这正是意识流的特点。意识就是连续的，不像机器那样一刀一刀地切。所以长句子反而更能表现意识的流动。总之，《达洛维夫人》是一部很好的意识流小说。它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内心可以有多么丰富。在我们自己的写作中，也可以尝试使用意识流的方法。但要注意，意识流不是随便乱写，而是要有内在的逻辑。这就是我对《达洛维夫人》的分析。”
就这么写了。两千八百字，差两百字凑不够？没事，把引文多贴两段就够了。他从网上找到《达洛维夫人》的电子版，随便挑了里面一段比较长的描写，复制粘贴，字数直接从两千八蹦到了三千五。参考文献？他把百度百科上列的那几条复制过来，格式调一调，完事了。
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
许林枫看着屏幕上那篇论文，自己都笑了。这写得什么东西？像小学生的读后感，像公众号的推文，像一切不需要动脑子就能写出来的、平庸到令人发指的文字。但他不在乎。这论文的分数只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三十，平时成绩他拿了满分，出勤全勤，课堂表现也还过得去，就算这篇论文只拿个六十分，总评也能及格。
及格就行。
他点了提交，合上电脑，爬上床，掏出手机，打开和江让的对话框。这几天他每天都会给江让发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师父早安”“师父晚安”“师父今天吃什么了”这种有的没的。江让偶尔回一句，偶尔不回，但许林枫不在乎，他发消息的目的是发消息本身，不是等回复。
“师父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许林枫正在宿舍里打游戏，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教务系统发来的成绩通知。他点开，找到那门课的成绩——七十一分。百分制的七十一，按等级算，刚过及格线。他笑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种“无所谓反正过了”的笑。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打游戏，一局打完才想起来去看看平时分和论文分的具体构成。平时分九十五，论文分……六十三。
六十三。老师的仁慈，给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分数。但凡写得再烂一点，就是不及格；但凡老师的心情再差一点，也是不及格。但老师没有，老师给了六十三，意思很明确：你这个论文写得不好，但我放你一马。
许林枫觉得挺好的。放他一马就是过了，过了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现代文学系有一个教师工作群。那个群平时不怎么活跃，偶尔有教务通知，偶尔有老师分享学术讲座的信息，偶尔有人发发牢骚说学生论文写得越来越差了。就在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不知道哪个老师把所有课程的成绩单Excel文件都发到了群里，说是教务要求的，让大家核对一下有没有录入错误。
江让点开文件。
他刻意去看看许林枫的成绩的。
页面加载了两秒钟，成绩单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排了十几页。江让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扫过那些八十分、九十分、七十五分、八十八分，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许林枫。
总评：71。
论文分：63。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皱，是很细微的、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一样转瞬即逝的皱。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盯着那个“63”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63。六十三分。满分一百的六十三分。一个刚好在及格线上徘徊、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尴尬的分数。
江让把成绩单往后翻了一页，找到了论文的具体评分细则。他不需要看细则——他在这个体系里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六十三分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格式不规范，意味着内容空洞，意味着论证不充分，意味着文献引用有问题，意味着——写得很烂，也意味着很欠揍。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许林枫的对话框。他停了两秒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一行字：
“下课拿着论文来我办公室。”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阴天，灰蒙蒙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