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仍立于校场中央,断帚插地,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战阵青光尚未完全散去,一丝丝渗入泥土,仿佛根须扎下。远处山道上,投奔者越来越多,三五成群,衣衫褴褛,背着药篓、铁锄、柴刀,皆是底层散修与被逐弟子。他们远远望着营地,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去。
他目光未落于欢呼之人,而是投向天际云层。那里,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盘桓不去,似笑非笑,似观非观。凌沧海曾低语:“有人在看。”他当时未应,此刻却知,那并非错觉。
云层忽然扭曲。
不是裂开,也不是翻涌,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帛,层层叠叠地塌陷下去。阳光从中断绝,校场上空骤然昏沉。风停了,火把残烬垂落,连远处新兵粗重的喘息都凝在喉间。
一道人影自云中踏出。
足尖点在虚空中,如履平地。他身着锦缎华服,纹金绣玉,发髻高挽,面带笑意,唇角微扬,仿佛赶赴一场赏花宴。他低头俯视,眼神清澈,笑意温雅,如同宾客初至,打量庭院布置是否合意。
林尘瞳孔一缩。
那人五指轻曲,掌心朝下。
无声无息。
百名刚列阵休整的修士——凡道军与残余剑修混杂其中——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沙袋般爆开。血雾冲天,骨肉横飞,碎甲与断肢四散溅射。地面被染成深褐,热气蒸腾,腥味扑鼻。有人尚在后退,脚下踩到同伴头颅,滑倒时张嘴欲呼,喉咙已被血沫堵死。
笑声响起。
清朗悦耳,如听琴音。
玉无常指尖轻弹,又一道波纹扩散。两名原本背靠背抵御外敌的修士突然转身,双目赤红,彼此掐住对方脖颈,指甲陷入皮肉。一人咬破另一人脸颊,鲜血直流,两人依旧死死相扣,直至头颅炸裂,脑浆涂地。
他袖袍一挥,数十丈地面如布帛撕裂,裂口深不见底。逃亡者被迫跳入,前排推搡后排,跌入深渊者惨叫未绝,便被后续坠落之人砸中,层层叠压,哀嚎戛然而止。
“有趣。”玉无常轻声道,“比我想的热闹些。”
林尘横扫断帚,帚毛划地,带起一线尘土。他脚步未动,气息已沉入丹田,斩道剑意自脊椎升腾,沿臂膀灌入帚柄。沙、沙、沙——三扫为节,节奏如心跳。他不再守阵,不再护军,不再等令。
他怒了。
剑峰大军压境时他未退,墨尘九霄碎岳剑落下时他未倒,可眼前这人,随手杀人,面带笑意,视性命如草芥,将厮杀当戏耍。
帚尖划破空气,一式“逆扫断流”直劈半空。剑意凝实如刃,破风而上,直指玉无常心口。这一扫,是他十年扫地千次万次积累而出的决绝,是陈伯死前那一眼的重量,是无数杂役蝼蚁般死去的积怨。
玉无常抬手,五指虚握。
剑意撞入掌心,如泥牛入海,竟被生生捏碎。气劲反震,林尘虎口崩裂,鲜血顺帚柄流下,滴入泥土。他未收势,脚跟钉地,再扫一记,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下肩头,双膝一沉,跪倒在地。
“小杂役。”玉无常低头看他,笑意不减,“你也配谈剑?”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下。
不是落在身上,而是踏在空气。可那股力却如山岳倾覆,重重压在林尘脊背。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细微声响,嘴角溢血,额头抵地,扫帚断裂半寸。
玉无常转身,袖袍翻飞,指尖再点。三名逃亡的散修被无形之力提起,悬于半空,四肢扭曲旋转,骨骼寸寸断裂,最终如破布般摔落。他又挥手,将两队正欲结阵的修士拨向彼此,刀剑误伤,血染长袍。
“你们打啊。”他笑着鼓掌,“再激烈些。”
林尘伏在地上,呼吸沉重,肺腑如被火烧。他未抬头,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就在方才那一瞬,玉无常转身时,胸口有一抹微光闪过——不是灵力波动,不是护体罡气,而是一种空洞般的存在,像是体内没有心,只有一片虚无。
那便是他的破绽。
林尘闭眼,默默记下。
他知道此刻无力扭转局势。凡道军溃散,剑修死伤殆尽,战场已成屠场。但他不能倒,不能闭眼,不能放任自己失去意识。他必须记住每一幕:玉无常出手的节奏,力量的落点,笑意背后的冷漠。
远处山道,苏清寒的身影隐约出现。她未上前,只在边缘收拢残部,将幸存者带离裂谷。她动作极快,手势简洁,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玉无常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却不追击,只轻笑一声:“还有人在收拾残局,也好,让我看看,谁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身形渐淡,如烟消散,最后消失于西面云层。那股盘踞的气息终于离去,天光重新洒落,照在校场血泊之上,映出斑驳光影。
林尘仍跪于地,双膝触地,未倒。
他缓缓抬起手,将断裂的帚柄从泥土中拔出,轻轻拂去尘土。指节因剧痛而颤抖,却始终未松。校场地面,那由凡阵激发的青光早已熄灭,只剩血迹渗入裂缝,如根须腐烂。
他望着玉无常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未熄,却已转为冷光。
血滴落在扫帚断裂处,顺着木纹滑下,渗入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