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后可以搬过来住。”
江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调子，许林枫愣了一下，从江让怀里退出来，抬起眼看着他，眼里有惊讶，更多的是……被重视的感动。
“对了。”
江让转过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把黑色的戒尺。许林枫的瞳孔缩了一下，掌心的疼还在突突地跳，看到那把尺子的时候，那种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又鲜活起来。江让没有看他，拉开抽屉，把戒尺放了进去。
“藤条，自备。”
许林枫反应了一秒，轻声开口：
“好。”
江让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去。
“下楼吃饭。”
许林枫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张姨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米饭盛得规规矩矩，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许林枫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手肿了。不是那种“有点红、有点疼”的肿，是那种“握不住筷子、拿不起碗”的肿。他试着用右手去拿筷子，手指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掌心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又换了左手——左手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右手那么惨，但也是又红又热的，握筷子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他把筷子搁下了，假装在等菜。
江让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许林枫碗里。
“吃吧。”
许林枫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江让。江让已经自顾自地吃起来了，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条斯理的，脸上的表情和上课时一模一样——没什么表情。
许林枫再次尝试着拿筷子夹起来，还是没成功。
“用手拿。”
江让的声音响起，许林枫觉得这是别人家，这样有点不太礼貌，但江让从他拜师的那一刻起，就没把他当外人。
许林枫想了想，拇指和食指捏着排骨。
排骨做得很好，糖色挂得均匀，甜咸适中，炖得软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许林枫嚼着排骨，看着对面的江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江让用筷子吃，他用手吃，一个像在高级餐厅，一个像在路边摊，但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桌菜。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舒服。
“合口味吗？”江让问。
“嗯嗯，合口。”许林枫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
“多吃点。”
江让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边，许林枫用手捏起来吃了。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手指上也是。江让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吃完饭，江让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往回收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花园的小径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走，送你回去。”
“不用了师父，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磨叽。”
江让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车钥匙，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换鞋。许林枫跟在后面，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快。
车是黑色的迈巴赫，坐进去就知道不便宜。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暖风开得恰到好处，音响里放着低低的古典音乐，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沉沉的、稳稳的，像大提琴家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低语。许林枫坐在副驾驶上，手平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不敢乱摸，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呼出的气会在车窗上起雾。
江让开车很稳。不急不慢，不抢不争，该停停，该走走，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许林枫偷偷看了他一眼。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的，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车停在许林枫宿舍楼下。
“到了。”
许林枫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江让。
“师父，微信——”
“手机拿来。”
许林枫赶紧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过去。江让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还给他。许林枫低头一看，一个新的微信对话框，头像是深灰色的底上一行白色的字——不，不是字，是一个符号“。”签名栏是空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到了发消息。”
“好。师父再见。”
许林枫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缩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让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等一下。”江让忽然开口。抬手从车载冰箱里拿什么，递过来。是一个冰袋，医用那种，蓝色的，他又拿了个纱布裹在外面递给他。
“手敷一敷，别直接贴，隔层布。”
许林枫接过冰袋，冰凉的触感透过纱布传到指尖，和掌心的热撞在一起，冰火两重天。他笑了笑。
“谢谢师父。”
他关上车门，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黑色的车还停在楼下，双闪灯亮了两下，然后缓缓驶出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到溢出来了，从眼眶里往外溢。
许林枫回到宿舍，他打开微信。
江让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那个句号简洁得像一句宣言。许林枫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钟，然后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师父，我到宿舍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拿起那个冰袋，隔着纱布贴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掌心的灼热像被浇了一勺凉水，嗤地一下散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今天发生的事情——戒尺落在掌心的声音，茶杯举过头顶时指尖的颤抖，江让说“以后跟我”时那种郑重的、被掂量过的语气，还有那个拥抱，他扑进江让怀里的那一瞬间，松木香涌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许林枫猛地睁开眼，抓过手机。
江让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敷手。”
许林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轻轻笑出了声。许林枫把冰袋翻了个面，继续敷。他的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咧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他想了想，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师父晚安。”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