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靠在墙边，积了一天的尘。林尘站在院中，最后一次为灵儿疏导经脉。他的剑意如常推进，在触及她心口下方寸之地时，察觉到一丝极细的波动——那禁制并未完全失效，仍有微弱感应能力。
他收手，未语。
苏清寒立于屋檐下，目光扫过街道方向，手指轻轻抚过袖中阵盘表面。
灵儿坐在偏屋门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将几株药材分类摆放。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已不再躲闪。
城西乌云压得更低，街巷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巡兵的脚步声刚过不久，远处便传来新的响动——不是巡逻，是列队行进。铁靴踏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四门闭锁的轰鸣接连响起，随后是告示张贴的声音，有差役高声宣读：“奉至尊手谕，全城戒严，凡匿藏异修、形迹可疑者，一律拘押问讯！”
墨尘来了。
他没有骑马，也不乘轿，只穿一袭素白道袍，腰悬无铭长剑，缓步走入边城东门。身后跟着三十六名官府修士，皆佩制式铁牌，手持搜魂罗盘。他在城门口站定，抬手轻挥，一道无形气浪扫过整条长街，瓦片轻颤，尘土离地三寸又缓缓落下。他闭目片刻，眉头微皱。
“有痕，但极淡。”他低声说，“藏得深。”
随即下令：“分八路，逐户排查。门窗不得损毁，但人必须见脸。凡闭门不应者，破门而入。”
街面迅速被封锁。百姓紧闭门户，连狗吠都消失了。巡查小队挨家敲门，亮出铁牌，查验户籍，询问近日是否见过生人。一处民宅因后院柴堆过高被强行拆开，另一户因灶台灰烬未冷被列为“可疑”，全家跪地受查。恐惧如雾弥漫开来。
据点内，苏清寒已撤去外层伪装阵法，改布一道隐息结界。她蹲在门槛内侧，指尖搭在阵盘边缘，能感知到三里内所有灵识波动的轨迹。林尘站在院角，扫帚横握手中，指节微微发白。
“他能感知到我。”林尘开口，声音低哑，“哪怕只是一丝残留。”
“那就别让他找到实据。”苏清寒盯着阵盘，“我们撑得住。你留下的痕迹早已抹净，灵儿体内的禁制也未激活，只要不出去，他们查不到这里。”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追踪。”林尘低头看着扫帚柄上的裂纹，“他不会走。他会一层层筛，一遍遍查，直到把这座城翻过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石头才刚入门，灵儿伤未愈，一旦暴露，没人能活。”
“所以你要出去？”苏清寒猛地抬头，“用自己当饵？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扫地的杂役，能在墨尘手下走几招？”
“我不需要打赢他。”林尘平静地说，“我只需要让他追。”
“然后呢？等他把你钉死在街上，再顺藤摸瓜找来这里？”苏清寒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是不是觉得命不值钱？还是你觉得，只有你死了，这件事才算完？”
林尘没看她，只是将扫帚轻轻插回腰后，动作缓慢，像在固定某种仪式。
“我不是要死。”他说，“我是要让他们看见我。”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风从巷口吹进，卷起地上一层薄灰。院中那把旧扫帚仍靠在墙边，竹柄已被磨出包浆般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的黄纸从墙外飘落，贴着地面滑至林尘脚边。他弯腰拾起，展开一看——是一张简图，标注了边城七处巡查换防时间，以及两条墨尘每日必经路线，其中一处写着：“巳时三刻至午初，神识滞涩，可避。”
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
林尘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将其递向苏清寒。她接过一看，瞳孔微缩：“天机阁的情报……怎么会送到这里？”
“有人送的。”林尘说，“目的不重要，关键是它真。”
苏清寒咬唇，手指在阵盘上轻轻敲击。她知道这张图意味着什么——一次机会。一次让墨尘偏离主防方向的机会。但她更清楚，一旦林尘踏出这道门，就再没人能保证他回来。
“你不该做这个决定。”她终于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林尘点头，“但我不能看着你们一个个出事。”
他走向院角，拿起自己的扫帚，轻轻拍掉底部积尘。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他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很轻：“等我引开他们，你就加固结界，护好据点。别出来，别冒险。”
苏清寒没应声。
她站在原地，掌心紧攥阵盘，指节泛白。她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声道：“你若死了，凡道就真的断了。”
林尘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子，穿过小巷，在拐角处停下。远处，墨尘正立于城中心巡查司衙门前，听取各队回报。他眉头紧锁，显然多次搜查无果已令其焦躁。忽然，他身形一顿，似有所感，猛然抬头望向东侧某处。
但那一丝感应转瞬即逝。
他眯起眼，冷声道：“继续查。他就在城里，逃不掉。”
与此同时，城外十里酒楼二楼，一名锦衣男子凭栏而坐，手中执壶斟酒。他嘴角含笑，指尖轻弹，一道无形涟漪悄然扩散，直入边城中枢。墨尘心头忽地一空，神识如雾散开，错判了一处藏匿点。
锦衣男子饮尽杯中酒，轻叹一声：“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据点院中，林尘已回到墙根，手中紧握那张密信。他抬头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林深如墨，夜气沉沉。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自己不会再站在这里扫地。
但他必须走那一步。
扫帚静静躺在他脚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他俯身，将它拾起，横握手中。
指腹摩挲过竹柄裂纹，如同确认一道旧誓。
西山无风，枯叶贴地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