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爬上村道，比昨日更早些。露水还在草叶上凝着，未被风吹散。陈默推开院门，木轴转动的声音与昨夜合拢时一般无二。他站在门槛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履，边缘磨出细毛，底子沾着昨夜归途踩过的干泥。他没换鞋，也没掸灰，只是将门虚掩，抬步朝村中走去。
今日他走的是正路，不绕小径，也不避人。风从祠堂方向吹来，带着香火燃尽后的淡淡焦味。账房门前的老槐树下，算盘张已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叠新纸，正一页页对齐压平。地上那本摔坏的账册已被收走，但泥印还在，像一块干涸的污迹，嵌在青砖缝里。
陈默走到门前三步远停下。算盘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硬，手指捏着纸角没松。两人之间没有话，只有算珠在掌心轻轻拨动的一声轻响，像是试探，又像是警告。
陈默没开口。他知道言语此刻无用。昨日那一摔、那一骂、那些哄笑，早已超出一笔账目或一张脸的范畴。那是信任的裂口，是多年积下的成见突然翻了上来。他不能辩，也不该辩。辩了，反显得心虚；争了，只会再起风波。
他只是缓缓伸手入怀，从贴胸的夹层里取出一片金叶。薄而方正，边缘略带磨损，显然是旧物。他在手中顿了一瞬，然后双手递出，动作平稳，不高不低，正好送到算盘张能看见的位置。
算盘张的目光落了下来。先是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也不是挥霍无度的人会有的手。接着，他的视线移到金叶上。晨光斜照，金叶泛出温润的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像秋日晒透的麦穗色。
他没接。
“你要我收这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赔我那本账？”
陈默依旧没说话。他不动，也不收回手，只是静静站着。风拂过衣角，腰间七枚铜钱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声响。他食指在袖中微微一屈，旋即放松。
算盘张看着他。这人站得笔直，却不逼人。黑发整肃，面色如常，眉宇间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长在田埂边的老树，风吹雨打都见过，只等一个季节的轮转。
老人喉咙动了动。他知道这片金叶的分量。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新铸金箔，而是老户人家压箱底的东西，能兑十两足银，够买二十石糙米。陈默若真败家，何须拿金叶补账？直接挪库便是。可他没有。他来了，亲手送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你何必……”算盘张嗓音忽然低了些，像是自语，“何必这样？”
陈默还是没答。他慢慢弯下一点腰，将金叶轻轻放在门槛上，离算盘张的脚不过半尺。放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身便走。
脚步稳，步幅匀，不快也不慢。他走过昨日众人围观的地方，走过少年们模仿他走路的土坪，走过老汉摇头叹气的柴垛旁。没有人追出来喊他，也没有人再喊“败家子”。村道安静，只有鸡鸣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
他走到自家院墙外，再次停下。这次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身望了一眼账房方向。算盘张仍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是在看金叶，还是在整理新账。那片金叶还躺在原地，没被拾起，也没被踢开，就那么静静地卧在青砖上，像一封没人拆的信。
陈默看了两息，目光收回。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弧度。然后他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他迈步而入，身影没入院中。
屋檐下挂着的斗笠积了灰，辣椒串在晨光里泛红。他走过天井，将七枚铜钱解下，放在桌角。手指在桌面无声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放下什么。
院外，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账房门前。金叶仍在门槛上，边缘被风吹得起了一角。算盘张的手伸了出来，停在半空，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去捡。他低头看着那抹金色，良久，才缓缓闭上眼，叹了口气。
陈默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知道那声叹息，也知道那片金叶终会被收走。有些事不必争辩，有些人不必解释。时间会走，账会平，误会也会像露水一样，在阳光升起时悄然蒸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皮肤微糙，和三十年前一样。他没再看铜镜，也没再去想昨夜的少年相貌。他知道那副模样还会回来，也终会被遮掩。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坐在桌边，翻开昨日未看完的田亩册，蘸墨，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东坡三亩，补种晚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