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村道,露水在草叶上将化未化。陈默站在院门外,风从田埂吹来,带着湿土与稻茬的气息。他刚收回袖中的手,指节微屈,无声地叩了三下。墙内孩童还在吵嚷,话音撞着土墙又弹出来,一句句扎进耳朵里。他没推门,也没应声,只把肩头那点凉意压住,转身朝村中走去。
账房在祠堂西侧,一间低檐青瓦屋,门前两棵老槐,树皮皲裂如刻刀划过。算盘张正坐在门槛上核对昨日的盐账,算珠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陈默走过时脚步放轻,想绕到屋后小径回自己住处。可就在他经过门口那一瞬,算盘张突然停了手。
“站住。”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面。
陈默停下,侧身回头。算盘张抬起眼,浑浊瞳仁里映出他的脸——黑发润泽,面色红润,眉目清亮,再不是那个常年佝偻、蜡黄病态的赘婿模样。老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账本“啪”地摔在地上,纸页翻飞,沾了泥尘。
“你这个败家子!”他指着陈默,手指直抖,“花了多少银子买这副皮囊?粮仓才满三成,你就敢糟蹋家底?修水车的钱都还没结清,你倒先把自己拾掇成个少年郎了?”
陈默没动。他认得这双眼睛里的怒火,是那种见不得浪费、容不下虚耗的执拗。算盘张一辈子精打细算,连烧柴都要量长短,如今看他骤然变样,自然认定是用了什么昂贵药石,甚至不惜挪用公款。
“我没花家里一文钱。”陈默开口,声音平缓。
“没花钱?”算盘张冷笑,“那你告诉我,人能一夜之间返老还童?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陈家上下都是傻子?前日你还咳得像破风箱,昨夜挨了雷劈竟成了神仙胚子,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弯腰捡起一页账纸,抖开念道:“上月购盐三百斤,耗银七两二钱;修渠用工十六人,支钱十八贯;新置牛车一辆,费铜钱四百枚……”念到这里,他猛然抬头,“这些钱你都拿去换青春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今年秋收还不足往年的六成?你倒好,先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
陈默垂着眼,没接话。他知道解释无用。谁会信一个人闭关七日,体内气旋自转,便从苍老变回少年?便是他自己,若非亲历,也绝不会信。
这时,旁边已有农人围拢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放下扁担,眯眼打量陈默,啧了一声:“还真是变了个人。”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树后,低声说:“怕不是吃了啥邪门东西。”几个半大少年挤在人群前,模仿算盘张的腔调喊:“败家子!败家子!”笑声四起,有人拾起散落的账页,念出数字便哄笑:“原来他是拿修水车的钱去换脸!”另有人应和:“难怪最近饭菜清淡,原来是省下银子给他吃仙丹!”
陈默依旧不动。他听见那些话,像雨点落在瓦片上,不疼,却密实。他知道这些人不信他,也不需要信。他们只需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一个能嚼上几天的话题。而他这副模样,恰恰撞上了最不该出现的时候。
他缓缓弯腰,想去捡地上的账本。指尖刚触到纸角,算盘张一脚踩住,瞪着他:“别碰!脏了的账,你也配管?”语气里的羞辱毫不掩饰,仿佛他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慢慢攥紧。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直身子,转身离开。
身后哄笑声未止。少年们追着他的背影喊:“败家子走咯!”“快看快看,他腿都不瘸了!”有人学他走路的样子,弓着腰又突然挺直,惹得众人拍腿大笑。老汉摇头叹气:“当年说他克妻,如今怕是要克财了。”妇人附和:“我看他是走了邪运,不然怎会突然变年轻?定是拿命换了相貌。”
陈默一步步走着,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泥,步子稳,呼吸匀。他听着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却不往心里去。八百余岁走过,王朝更替、亲人离世、族人背叛,哪一桩不比今日更重?可他知道,这一次不同。以往他藏的是命,如今藏的是形。形一露,根便动摇。
他走到自家院墙外,再次停下。夕阳斜照,墙头辣椒串泛着暗红,檐下斗笠积了灰。他望着那扇虚掩的门,一如清晨时的模样。院内已无人喧哗,似乎刚才的热闹不过是场短暂的风波。
他食指在袖中轻叩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极轻,像是确认自己还在原地。
风吹过田埂,卷起几片枯叶,擦过鞋面。他抬手抚过黑发,触感真实,却觉沉重。终低声自语:“罢了……有些事,不必争辩。”
言毕,他伸手推开院门。木轴转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迈步而入,身影消失于门后。院门缓缓合拢,留下一道窄缝,透出屋内地砖一角,积着昨夜雨水,尚未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