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鞋尖,暖意顺着粗布鞋面爬上来,陈默缓缓睁眼。洞内光斑已从墙角移至身前,照在压平的稻草上,碎石边缘的夜露干了大半。他坐了七日,呼吸未乱,气息如常,只是体内那气旋稳稳转着,不靠意念,自行循环。
他抬手,指尖抚过脸颊。
皮肤紧实,无皱,触感滑润,像是少年时下田前,娘亲往脸上抹的那层薄猪油。他又顺发而下,指间滑过鬓角,黑丝柔韧,再无枯白断裂之象。低头看手背,青筋隐退,肤如新剥卵壳,连指甲盖都泛出粉润光泽。
他不动声色,食指在袖中轻叩三下。
三十年来,他每日以草药染发,压住新生白丝,身形佝偻,面色蜡黄,装病装老,只为在这人间缝隙里多站一日。如今一夜闭关,竟成这般模样,非他所求,亦非所料。这副皮囊,与他多年伪装全然相悖,是祸,不是福。
他缓缓起身,关节无响,脚步轻稳,竟觉身子轻了几分。粗布短打仍穿在身上,腰间七枚铜钱未动,挂得妥帖。他整了整衣领,将发丝理顺,遮住额角,又低头看了看鞋面——鞋尖沾着昨夜踩裂石块时留下的灰土,未扫。
洞口藤蔓垂落,外头风清,鸟鸣断续。他驻足片刻,眯眼适应天光,确认四周无人,才迈步而出。
晨风拂面,草木清香扑鼻。山道蜿蜒向下,野草带露,脚底湿滑。他走得慢,步子稳,目光低垂,不看远处,也不回头。岩洞已远,村舍渐近,田埂上已有农人弯腰除草,妇人蹲在溪边捣衣。他沿着小径下行,欲绕开主道,悄声回屋。
三名村童从坡下跑来,挎着竹篮,篮中野果杂乱,笑声清亮。他们嬉闹着冲上山坡,忽见前方走来一人,身形熟悉,仍是那个常年穿靛蓝短打的赘婿,可面容却如十六少年,眉目清朗,唇红齿白,发黑如墨。
一人停下,揉了揉眼。
一人后退半步,撞到同伴。
第三人指着陈默,脱口而出:“哎哟!赘婿变俊郎啦!”
其余孩童愣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声音响亮,在山谷间回荡。有人喊:“快看!他脸不黄了!”有人叫:“头发黑得像乌鸦翅膀!”还有人踮脚张望:“是不是偷吃了仙药?爹说他克妻,现在这么俊,谁还敢嫁?”
陈默脚步微滞,眸光一沉,未停未语,只加快步伐,穿行而过。孩童让开一条路,笑声未止,目光却追着他背影,直到他走下田埂,消失在村道拐角。
他沿田埂前行,脚步未乱,呼吸如常。远处水车转动,吱呀作响,溪边捣衣声断续传来。他低眉顺目,一如往常般行走,试图以行为惯性掩盖外形突变。可走过半段田埂,便察觉不对。
一农妇直起腰,手中菜篮停在半空,目光迟疑地扫来。
一老汉拄锄立于垄上,眯眼看了许久,才低头继续翻土。
溪边两名妇人交头接耳,声音压低,却仍飘来几句:“……真变了个人。”“莫不是妖物附体?”“听说他昨晚在断崖顶挨了雷劈,怕是雷公赐了神通。”
陈默不看她们,也不回应,只稳步前行。他知道,孩童无伪,直言所见,其言如风,吹过即散,却能卷起尘土,遮人视线。今日这一声“赘婿变俊郎”,不出半日,便会传遍全村。人们会盯着他走路的姿态,听他说话的语气,看他吃饭的模样,寻他异于常人的破绽。
他行至自家院墙外,停下脚步。
土墙低矮,院门虚掩,墙头晒着几串干辣椒,檐下挂着旧斗笠。他站在阴影里,未推门,也未进院。耳力敏锐,已捕捉到墙内孩童嬉语。
“……刚才我看见了,真的像画里神仙哥哥!”
“你瞎说,神仙哪会住咱们家隔壁?”
“可他脸真嫩,比我妹妹还滑!”
“娘说他命硬克妻,现在这么俊,谁还敢嫁?”
“说不定是吃了啥古怪东西,过几天就死了!”
言语纷杂,真假混杂,却皆指向一个事实:他的“不同”已被看见,且正在发酵。
他轻轻吸气,食指在袖中无声叩击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极轻,像是确认自己还在原地。
他未动情绪,也未生慌乱。八百余岁走过,见过王朝更迭,亲人离世,族人背叛,也见过自己一次次藏形匿迹,熬过岁月侵蚀。他不怕死,只怕被人发现还活着。如今这副少年相貌,非他修炼所得,来得毫无征兆,却偏偏撞在他最需低调之时。
他明白,此变必引瞩目。
他更知,平静难再。
院内孩童仍在吵闹,一只鸡扑棱着翅膀飞过墙头,落在院中,咯咯直叫。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院门,门缝里透出屋内地砖的一角,积着昨夜雨水,尚未干透。
他未进门,也未发声,只立于墙外,静立片刻。风吹过田埂,带起几片落叶,擦过鞋面。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肤润如玉,再不似三十年来那副枯瘦蜡黄的模样。
他将双手缓缓收进袖中,指尖再次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