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屋内仍黑着，陈默睁着眼，躺在床侧已有两个时辰。他没睡，也没动，耳朵始终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鸡叫了三遍，院子里扫地声、灶火响、人语低语，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第四遍鸡鸣响起时，他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床板没响，脚落地也无声。他走到桌前，伸手摸向桌角——那里空着，铜钱不在。但他知道它们在哪。他解开腰间布袋，七枚铜钱还在，一枚不少。他一枚一枚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重新系好，挂回腰间。
布袋系紧的瞬间，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落了，没再继续。第三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他推门出去。晨风扑面，带着露水味。庭院里扫地的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扫。陈默点头，没说话。脚步照旧，不快不慢，衣角拂过门槛，像往日一样。他走过老槐树，石墩还在，野菊沾着露，花瓣低垂。他看也没看，径直往前走。
到了祖坟小径入口，他停下。左右看了看，没人跟来。身后是宅院，门前石狮静立，门环未动。前方是荒草坡，通往坟区的小路被踩得结实，是他三十年来走出来的。他站着，没立刻进去，只是盯着那条路，看了两息，然后迈步。
脚踩上去，泥土微湿，印子浅，很快就被风吹干。
他走到祖坟前，停在第三块青砖外三尺处。这里他曾埋过账本、铁匣、密信，也藏过逃亡时的刀。青砖底下土松，年年翻动，早已不是原样。他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哨，吹了一声。声音短，低，像鸟叫错了一拍。
不到半盏茶工夫，赵铁柱从侧林钻出。他穿着粗麻短打，裤脚卷到小腿，手上还沾着泥。看见陈默，立刻低头，站在三步外，等吩咐。
陈默没看他，只指着脚下：“掘地三尺。”
赵铁柱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挖多深、何时停。他转身去取锄头，动作利落，回来时一锄砸进土里，翻起一块黑泥。他开始挖，一锄一锄，不急不缓，肩背用力均匀，像是干惯了这种活。泥土堆在旁边，越积越高。
陈默站在边上，不动，也不说话。他看着赵铁柱的动作，看锄刃入土的角度，看翻出的土色。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每一寸土都认得。他知道三尺之下是硬层，再往下就得用镐。他也知道，若有人日后刨开此处，第一眼看到的会是新土与旧土的分界。
坑渐渐深了。赵铁柱弯腰干活，汗从额角滚下，滴进土里。他没擦，也没停。直到锄头碰到底层硬土，发出“铛”的一声轻响，他才停下，退到一边。
陈默这才上前。他蹲下身，从腰间解下布袋，倒出七枚铜钱。铜钱在他掌心排开，按某种顺序摆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枚一枚，放入坑底。第一枚在北，第二枚偏东，第三枚居中，余下四枚按方位嵌入四角与两侧。他放得很慢，每放一枚，手指都在空中停顿一下，像是确认位置。
放完最后一枚，他并未立刻起身。他伸出食指，在坑底虚划了几道线，口中无声默念，像是在记某个口诀。划完后，他收回手，站起身，对赵铁柱说：“覆土，夯实。”
赵铁柱立刻动手。他用锄背把土填回去，一层一层压紧，每填一尺就用脚踩实。他做得仔细，连边缘的草根都小心盖住，不让痕迹露出来。最后一点土填完，他又用锄板把地面抹平，再抓起周围的枯叶撒上，踩了几脚，让新土看起来像多年未动。
做完这些，他退后三步，低头站着，等下一句话。
陈默看着那片地，看不出挖过的痕迹。他知道，若不刻意寻找，没人会发现这里埋过东西。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擦了擦手，然后看向赵铁柱。
“今日之事，”他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地面，“若传一字，你我皆亡。”
赵铁柱没抬头，也没发誓。他只是缓缓跪下，双膝触地，叩了一个头。动作沉稳，像块石头落进水里，不起波澜。叩完，他起身，依旧低头，退后五步，转身离开。走得很稳，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陈默没动。他独自站在祖坟前，风吹过来，衣角微微扬起。他抬起手，指尖蹭了蹭袖口，那里曾系过铜钱的布袋。他记得三十年前第一次藏东西时，手是抖的。那时他还怕被人发现，怕计划落空，怕死在夜里。现在不怕了。他不怕死，也不怕藏。他只怕有一天，没人能接下他藏下的东西。
他缓缓蹲下，用手指当帚，轻轻拂去墓碑底座上的浮尘。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拂完，他没站起来，而是坐在了石阶上。背靠着碑座，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上。他闭上眼，像在假寐。
其实没有睡。
他的心神散开，像一张网，贴着地面铺展。他感知土层的松紧，感知地下气息的流动。他知道这七枚铜钱不只是铜钱，它们是他三十年来行走的印记，是他藏过的秘密，是他活过的证据。他不知道这个布局会不会有用，也不知道哪一天会被触动。但他知道，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若有人追到此处，若家族危在旦夕——这片土下，会有一点火种。
风穿过坟区，吹动草尖。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孩子喊娘的声音。一切都还在运转。日子照常过，人照常活，谁也不知道这块地底下，刚刚埋下了什么。
他坐着，不动。双目轻阖，呼吸匀称，像真的睡着了。可他的右手食指，偶尔会在膝上轻轻一叩。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住。
他没再继续。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坟头上，照在新填的土上，照在他靛蓝的短打上。光一点点移，移到他脸上时，他仍没动。影子缩到脚边，又慢慢拉长。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小坟，像一个等信的人。
远处柴房里，赵铁柱正在整理锄头。他把锄刃擦干净，挂在墙上，然后蹲下身，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旧镰刀。他看了看，又放下。站起身时，他朝祖坟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陈默仍坐在石阶上。
风吹过他的白发，几缕从帽檐下露出，又被吹乱。他没去扶，也没整理。他知道草药只能撑一段时日，白发迟早会露出来。但今天不是那一天。
今天只是埋下铜钱的日子。
他坐着，等。
地面安静，无异动。
他也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