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叠旧账本微微翻动。陈默仍坐在原处,右手食指在桌面叩下的第三下声已散去,屋内再无其他响动。他低头看向胸口,衣襟微鼓,残经还在。
他没有点灯。
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将那本薄册取出,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缘焦脆,像是被火燎过又勉强拼合。封面只剩半个“经”字,笔画断续,墨色发黑,不似寻常墨汁,倒像是干涸的血迹写就。
月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映出几行歪斜字迹。他俯身细看,逐字辨认。
第一行写着:“血食延命法”。字迹粗重,力透纸背,仿佛书写之人用尽全身气力刻下这五个字,既像警示,又像宣告。
往下读,内容渐显邪异。
“取活人精血三升,以子时炼体,贯百脉,洗骨髓。初成者,肤如枯蜡,目生赤纹;小成者,断肢可续,齿落复生;大成者,寿增百年,逆死还魂。”
他停住。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继续往下看。
“啖童男骨髓一具,可补元气之损;吞少女心肝一对,能固神魂之衰。每月必行一次,否则反噬自焚,化为脓血。”
字里行间夹杂着零星注解,语句破碎,却更显真实。“……非不得已,不可轻试。”“……尝以囚徒试之,七日内哀嚎而亡,皮肉自裂。”“……吾知此法逆天,然寿尽将至,不得不为。”
陈默呼吸未变,但指尖已有些僵冷。
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枯叶踩断。下一页绘有一幅简图:一人盘坐于坛上,坛底堆满白骨,四周插着七根黑幡,坛前跪着三个被缚之人,颈上刀痕清晰可见。图旁一行小字:“祭命七日,换寿三年。”
他盯着那图看了许久。
图中那人坐姿端正,双手交叠于膝,竟与他自己平日静坐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人脸上无皮,露出森森白骨,双眼却仍有光,直勾勾望向画外。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意,从肺腑深处慢慢浮上来。他这一生,靠隐忍活下来,靠藏拙保命,靠不动声色看尽家族兴衰、人事更迭。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存”字——让自己活下去,让血脉不断,让陈家在风雨中不倒。
可眼前这法门,却是以他人之死,换自己之生。
杀人为药,啖骨为粮。
这不是长生,是劫掠。
他想起春桃临终前的话:“下次娶个能陪你说话的。”那时她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却笑得平静。她一生没问过他为何不老,也没追问过他夜里去了哪里。她只是活着,守着这个家,直到最后一口气。
他也想起赵铁柱引开追兵那夜,回头对他咧嘴一笑,说:“先生万安。”后来那人被乱箭射穿,尸身挂在城头三天,无人敢收。
这些人不是工具,不是材料。
他们是活过的,痛过的,信过他的。
而这经上所载之法,却把人当成炉中柴、锅中肉,只待割煮。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回残经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句话,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到此处时手已颤抖:
“世间真有修此法者,藏于北境荒庙,每十年开坛一次,以百家之血续命。”
下面还有一句,几乎难以辨认:“……疯道人曾见其形,非人非鬼,行走时足不沾尘,身后拖着一条红影,不知是血,还是魂。”
陈默的手指又一次叩在桌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如常,动作如旧,但他知道,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亲手埋过三代族人,也下令处决过叛族之徒。他知道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可那些都是为了活,为了守住一方安宁。而这种法门,却是主动去夺别人的命,只为多喘一口气。
若真有人以此法延寿,那他们活得越久,世间便越多冤魂。
他忽然想到自己体内的变化——伤口自愈,寒暑不侵,寿元悄然翻倍。他曾以为这是天赐,是误食祖宗骨灰后的意外所得。可如今看来,或许世上早有类似之法,只是手段更为残酷。
他是靠着一口饭活下来的。
别人却是靠着一堆骨活下来的。
差别就在这一念之间。
他伸手将残经往旁边推了一寸。
不是扔,也不是收,只是轻轻推开,像是不愿再与它贴得太近。
窗外月光移了一线,照在那“血食延命法”五个字上,墨色泛紫,竟隐隐有光流转。他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没再碰它。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铜钱在腰间随呼吸微微晃动的声音。
他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如往常。外人若此时进来,只会看见一个乡绅模样的男人,在月下静坐,似在思索田租,或是在回忆旧事。
没人会知道他刚刚读完了一部吃人的经书。
也没人知道,他此刻正想着一个问题: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处做着这样的事?
他不信天下只有这一例。
若有,为何疯道人要留下此经?若无,又怎会有如此详尽的记载?
他想起那疯道人奔逃时的背影,脚步有力,身形稳健,全然不像癫狂之人。那一夜他在柏树根下消失,留下的不是脚印,不是血迹,而是这本经。
是有意为之。
是在警告,还是在试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而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藏过太多秘密:春桃难产时咬破他手掌的牙印,赵铁柱替他挡下毒镖留下的疤痕,还有他自己一次次藏起伤势、伪装衰老的痕迹。
这些伤,都是为了活下去。
可有些人,却是为了多活一天,不惜让百人死去。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残经上。
纸页静卧,月光淡淡,那“血”字的一点,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迟迟不肯干透。
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烧掉它。
他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动手。
他得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不让这种东西流传下去,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枚铜钱静静垂在腰间,映着月光,泛出旧铜的色泽。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屋内依旧昏暗,残经摊开在桌上,那“血食延命法”五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悬在纸面之上,却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