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七枚铜钱的边缘。陈默仍站在窗前,食指在窗棂上叩下的第三下余音未散,心跳却已沉下去半拍。他望着土道尽头,尘烟落定,疯道人奔逃的方向早已空无一物。
他转身,取下挂在门后靛蓝粗布短打,披上肩头,动作轻缓,不惊起一丝响动。腰间铜钱系牢,七枚相碰,声如往常。他推门而出,院中青石板映着日头最后的余光,影子拉得不长,稳稳落在地上。
他没有走主街。
绕过屋后田埂,踩着草垛与树影交界处前行。脚下泥土松软,偶有枯枝横卧,他皆避而不踏。村口巡更的灯笼尚未点亮,守夜人还未换班。他伏身于枯井旁沟渠,目光投向远处土道——微尘浮动,一道人影正披月而行。
那人脚步急促,却不踉跄,步伐均匀有力,全然不像白日里疯癫失序的模样。衣角翻飞,葫芦垂在身后,红绳已断,布条飘落途中也未回头拾起。
陈默伏地不动,指尖轻轻叩击地面三下。
第一下,定方位——目标朝西北荒岭而去,正是流星坠地那夜他曾踏足之处;第二下,判速度——每百步约十二息,非逃命亦非闲游,似有目的;第三下,估距五百步——足够拉开距离,又不至于丢失踪迹。
他起身,贴着田垄边缘缓进,借低矮灌木与乱石掩护身形。夜色渐浓,月升中天,照得土道泛白。前方人影始终未回头,也未放缓脚步,一路穿坡越涧,直入野岭深处。
至乱石坡前,陈默止步。
前方视野开阔,再无遮蔽,唯有一株歪颈老柏孤立风中,枝干扭曲如钩,根部深陷岩隙。疯道人身影就在那树前三丈处,忽然不见。
陈默未动。
他退至背风岩后,取出腰间七枚铜钱,以指腹摩挲表面锈迹,依惯性叩击岩壁三下。
第一下,试探回音——岩壁厚实,声音沉闷,无空洞之响,非有暗穴;第二下,听风向变化——风自北来,拂面清凉,草叶摆动方向一致,无气流扰动痕迹;第三下,凝神细察地面足迹走向——脚印清晰,深浅均匀,至柏树三丈外骤然中断,泥土未翻,草叶未折,仿佛那人凭空消失。
非遁地,非幻形,亦非设局诱捕。至少,不是凡人手段能及。
陈默缓步靠近老柏,脚步极轻,鞋底贴地而行,不惊起半点尘埃。月光斜照,树根凹陷处露出一角泛黄纸页,夹在石缝之间,随风微颤。
他蹲身,未触碰。
先以袖掩鼻嗅闻——无血腥,无药味,仅有陈年墨臭与湿土气息,混杂着一点焦木余韵,像是旧书经火而未焚尽。确认无异后,才伸手抽出那本薄册。
封面残缺,仅余“……经”一字模糊可辨,笔画断续,墨色黯淡。内页纸张脆薄,边角卷曲,似曾遭水浸火燎,又被人勉强拼合。他翻看一页,字迹潦草难辨,似用炭条急书,内容断断续续,不成章句。
他未多读。
将残经贴胸藏入衣内,起身环顾四周。夜风穿林,柏枝摇曳,再无其他异状。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循原路折返。
归程比来时更快。
他控制步伐节奏,呼吸平稳,体内气血流转如常,未因疾行而激荡。途经村界槐树下,他停步回首,望一眼荒野方向。
月光洒在乱石坡上,老柏静立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低声自语:“若真知我,何须逃?若不知我,何须留?”
话音落,风穿过枯枝,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整衣前行,身影没入村巷暗处。院门轻启,闩上。屋内昏黑,窗纸透进淡淡月光,照在桌角那片空处——七枚铜钱排成一列,和往常一样。
他坐下,未点灯。
手伸入怀中,触到那本残经。纸张冰冷,边缘粗糙,刮过指尖。他未取出,只是确认它还在。
窗外,狗吠未起,巷中寂静。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很轻,像敲在旧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