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庙前枯枝,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陈默站在槐树下,袖中食指轻叩三下,目光落定在土道尽头。那身影已彻底不见,尘烟也沉了下去。他转身回走,步子不急,也不缓,鞋底踏过石板缝里的青苔,留下两道浅痕。
到家关门,闩上。屋内光线比傍晚时暗了些,窗纸透进来的光从明黄转成灰白,照在桌角那片空处——七枚铜钱排成一列,和往常一样。他坐下,未动铜钱,也未点灯。门外巷子安静,连狗吠都无。半晌,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院外停住。一只信鸽落在檐角,扑棱了一下翅膀,又不动了。
他起身开门,取下绑在鸟腿上的小竹筒。纸条展开,字迹潦草却熟悉:
“父安否?闻乡中有异人书‘三代活’,可察之?”
落款是“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续是他长子,如今在百里外任县学教谕,平日来信不多,语气一贯克制。这一封却不同,问得直接,甚至带了一丝试探。不是寻常父子闲话,倒像是听到风声后不得不问的一句确认。
他将纸条凑近油灯,火苗舔上一角,纸张卷曲发黑,字迹模糊,最终化为灰烬,飘落于地。
坐回桌前,他食指抬起,在桌面叩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敲在旧木头上。这动作三十年未改,旁人只当他习惯如此,实则每一下都对应一个念头:第一下,思来信之人;第二下,想街头之事;第三下,决眼前之行。
若此事仅止于村中流言,大可不理。可陈续既已听闻,便说明消息已出庄。若他不查,续恐自行遣人探看,反倒惊动更多眼睛。不如亲自去问,哪怕问不出什么,也好掌握分寸。
主意定了,他起身,披上靛蓝粗布短打,将七枚铜钱系回腰间。铜钱相碰,发出细微声响,如常日一般。推门出去,天色微亮,晨雾未散,田埂上已有农人挑担走过,彼此点头,无人多语。
主街石板路干得发白,昨日写“三代活”的地方还在,字迹未抹,边缘略显干燥,暗红痕迹缩成一条细线,嵌在石缝之间。疯道人蜷坐在原位,背靠断墙,头低垂,双手搭在膝上,沾着泥污,模样与昨日无异。只是今日围观的人少了,只剩两个老妇在不远处扫地,一边扫一边低声议论。
陈默缓步上前,脚步如常,像每日晨起巡查宅院那样自然。离疯道人五步处立定,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不长,稳稳落于地面。
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昨书写三字,可是有所指?”
语气平淡,似邻里闲谈,问的是天气,也是人情。
疯道人猛然抬头。
破旧帽檐下,双目清明依旧,瞳孔深处似有光闪。他看清陈默面容的瞬间,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喉间发出“呃”“呃”的短促音,却未吐出一字。随即,他猛地翻身爬起,动作迅疾,全然不像昨日那般僵硬蹒跚。脚下一滑,撞翻旁侧柴筐,枯枝散落一地,他也不顾,转身便向村外狂奔。
陈默未动。
他看着疯道人踉跄奔出主街,拐上通往荒野的土道。那人跑得极快,衣角翻飞,葫芦甩在腰后,红绳断裂,褪色布条随风飘起,旋即落下。尘烟扬起,渐渐吞没背影。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尽头,再不见踪影。
陈默仍立于原地,双手垂于身侧,未握拳,也未抬手。阳光照在他脸上,肤色蜡黄,皱纹深陷,一如常年劳作的老农。他缓缓转身,沿原路返回。
途中遇一村民挑水过街,见他独行,便问:“老陈头,那道士咋跑了?莫不是犯了病?”
他答:“许是病重神昏。”
声音平静,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人点点头,挑水走了。陈默继续前行,脚步未变,鞋底踏过石板接缝处的裂纹,一步一顿,节奏如常。
回到院中,他关门,落闩,一切如旧。屋内光线渐弱,窗纸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转成昏黄。他走到桌边,坐下。七枚铜钱静静排列,他凝视半晌,终未动手整理。
低声自语:“若不知我,何来惧?若知我,又怎敢书?”
话音落,无回应。
他起身,缓步至窗边,推开半扇旧窗。木框吱呀一声,比昨日更响了些,他记下了,回头得抹油。窗外视野开阔,能望见村外土道延伸的方向——正是疯道人逃离的路径。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远处山脊线清晰可见,天空无云,日头正高。
他站在窗前,目光沉定,未眨眼,也未移开。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动作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