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境入口。”云岫立刻止步,出声提醒,“此处灵力紊乱,阵法诡异,万万不可贸然靠近。”
可话音未落,那道幻境门户骤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吸力。无形之力瞬间笼罩周遭,几人根本来不及运功抵御,身形一轻,便被径直扯入门户之中。
天旋地转过后,周遭瘴气、毒虫尽数消失不见。
入目是一座古朴肃穆的石殿,殿内烛火长明,雕梁刻纹皆是古老的魔界图腾,空气中萦绕着清冷的檀香,再无半分凶戾之气。
众人落地站稳,神色戒备地打量四周。元沐清只觉一股莫名的意念强行侵入识海,周遭景象飞速变换,耳边似有无数细碎低语盘旋,过往、遗憾、痴念层层叠叠涌入心神。
这是那位千年旧护法亲手构筑的心魔幻境,整片天地,都由其毕生执念所化。
幻境之力悄无声息重塑周遭一切,也悄然改写了身处其中之人的身份。
当光影彻底定格,元沐清惊觉自身气质已然转变。身上衣衫化作魔界护法专属的玄色锦袍,周身萦绕着厚重沉稳的魔元,脑海中凭空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此刻便是在此地闭关千年的魔界旧护法姒姻。
如今闯入者入阵,幻境便将这份执念转嫁,令元沐清承下“旧护法”的身份,困在这无尽轮回里。
她站在石殿高台之上,眼神淡漠疏离,周身气场威严慑人,昔日鲛族帝姬的温婉全然褪去,只剩历经千年沧桑的冷寂。身侧的云岫与元沐清也被幻境规则分流,散落在殿宇各处,暂时失去了彼此的联系。
虫谷深处另一处秘境,夜烬辞循着煞气一路探寻,行至半路,同样被幻境之力卷入其中。
石殿烛火寂寂,长明的火光淌过冰冷的魔纹,落在元沐清眼底,尽数化作千年沉疴的荒芜。
幻境最是无情,亦最是通透。它从不捏造虚妄,只将尘封岁月里最痛、最缠、最无解的羁绊尽数剖开,化作困住人心的天罗地网。
记忆漫溯而上,百年前的四海八荒,战火连绵,各族壁垒森严,针锋相对,世代的仇怨刻在各族血脉之中,不死不休。彼时的魔界旧护法,便是整片魔域最锋利、最孤冷的利刃。她杀伐果断,执掌魔界生杀大权,凭一己之力稳固魔界边境,挡下仙族围剿、人族征伐、妖族侵扰,凭一身修为震慑四海。
那时的她,不信情爱,更不屑羁绊。她笃定身为执掌权柄、镇守一族的护法,生来便该孑然一身,无需任何人相伴,更无需靠任何人成全。
乱世沉浮,各族争锋,权谋诡谲,刀光血影,她凭一己之力稳住魔界基业,护千万魔民安稳,世人皆赞她铁血无情、杀伐无双,皆言魔界有她,便无惧四海来犯。
护法心性凛冽如霜。她始终认定,世间情爱不过是乱世弱者用来依附的虚妄陷阱,是拖累强者脚步的枷锁。她这一生,可浴血护族,可独镇山河,可扛下魔界所有风雨,唯独不必沾染半分儿女情长。
可命运偏要弄人,乱世相逢,皆是劫缘。
百年族战纷乱之中,她终究遇见了那三个刻进她余生执念里的人,亲手打碎了自己坚守半生的清冷孤绝。
那人族玖钰(祁桁浊幻境中的身份),是人间最负盛名的将帅,一身白衣胜雪,心怀苍生,以守护人族黎民为毕生夙愿。魔族与仙族不两立,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仙魔相对牵连妖族,也危胁到了人族。
彼时天地阵营两分,四海战火连绵。
人族握有上古无双秘典,典籍传载机关、造物之术,扭转人族凡胎孱弱的宿命。人族不必苦修悟道,凭精密机括、镇魔造物、战甲器械撑起全族战力,整体实力足以与正统仙族分庭抗礼。仙族道法清正,人族机造凌厉,两族缔结盟约,携手共抗魔族,正道联军死死扼住魔域边境。
魔族为破合围死局,放下种族傲气,与前代妖君定下血色攻守交易。妖族擅旷野奔袭、近身搏杀,魔气可滋养妖骨;妖族广袤疆域与海量兵众,又能替魔族分流战火、撕裂仙人人族防线,二者各取所需,结成脆弱又危险的妖魔同盟。
玖钰是人族之中顶尖翘楚,深谙无双秘典精髓,机关布阵、战地造物之术当世无人能及。沙场对阵,黄沙漫天,他持枪铺开层层机括杀阵步步逼杀,次次撕碎魔界苦心排布的连环杀局,折损麾下万千魔兵,是旧护法征战路上最棘手顽固的对手。
两军刀锋相向,他眼底是人族万民安稳、机造山河永续,她眸中是魔域基业、亿魔存亡;阵营天生对立,信念互不兼容,每一次交手都是顶尖战力的生死碰撞,每一回对峙都浸染两族子民的鲜血。
然而仙族的元依(云岫),身负师门除魔卫道的天命,一身清辉仙力代表天地秩序,从初见起便与她正邪相悖。仙魔殊途是刻入天道的规矩,他持剑而来,次次欲斩魔扶正,可久战之下,他看清她并非嗜杀祸世,只是为守护族人浴血,正道道义与心底恻隐反复撕扯,战场之上屡屡留手,暗自庇护,温柔干净,却永远隔着仙族道统这道跨不过的鸿沟。
妖魔同盟之下,暗藏无尽算计。前代妖君野心勃勃,结盟只为借战乱蚕食疆土,全然无半分赤诚。妖族的夜烬辞亲眼目睹父辈以盟约博弈、以战火谋利,冷眼旁观乱世纷争,唯独对独挡仙人大军的魔界护法生出偏执执念。
他性情桀骜炽热,不在乎种族壁垒,不在乎天下大局,满心满眼唯有她一人,可这份极致偏执,时常无端掀起祸端,让魔族腹背受敌,平添无数麻烦。
旧护法本心如寒刃,身为执掌魔域生杀的女子,她素来笃定,自己仅凭一身魔元与杀伐手段,便能稳住魔渊、护住族人,不必依靠任何人,更不屑沾染情爱羁绊。在元沐清承接这段记忆时,更是深有同感——所谓情意,说到底不过是困住强者的陷阱。
可当局者迷,旧护法终究没能熬过乱世孤寂。
二人从无半分刻意留情,刀枪相向时皆下死手,彼此手上都沾着对方魔下将士的血。所谓羁绊,从来不是一见倾心的软意,而是强者对对手发自内心的认可。她佩服他以凡躯承载人族重担,机谋布局无半分私心;他敬她镇守魔域,杀伐有度底线分明。她暗中护住遭妖族流兵波及的人族小城,只因她守魔土却不眉屠戮无辜百姓。
所以悄悄的也帮助过她,人族戒律严禁私通魔族,他此举是赌上统帅权柄;她底护敌国子民,也要承受魔宫内群臣非议。二人都清楚,这份对等的惺惺相惜,在种族仇恨面前不堪一击,战场之上依旧要拼个你死我活,认可在前,死敌为本,每一次暗中交集,都是夹在大义与本心间的前熬,半点温情都藏着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