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俨坐在书房里，桌子上平瘫着刚写好的心，墨迹还没干透。信里他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话都写出来了，从福利院台阶上第一次见到哭成小花猫的他，到后来默默看过他那么多次，再到把他带回家后那些严厉管教和说不出口的在意。
To乐乐.
首先很抱歉，我的乐乐，先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看了你的日记，我看到你写有个叔叔给了你一颗糖，那个人其实就是我。
可能小时候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但从最开始到现在，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今天，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福利院的台阶上，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不是去领养的，是去办别的事。
车停在门口，就看到你站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你哭得一抽一抽的，拿手背蹭眼睛，左边蹭完蹭右边，蹭完了又拿袖子擦鼻子，整张脸糊得跟小花猫似的。
有个义工姐姐蹲下来哄你，你抽抽搭搭地点头，说“我没哭”，说完又打了个哭嗝，响亮得像只小青蛙，你不好意思的把脸扭到一边。然后你抬起头，跟我对上了目光。那个眼神很奇怪，我说不清楚，我口袋里刚好有颗糖，就给你了。你往我身后躲了一下，手指攥住我西装的下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红通通的眼睛。方叔随手拍了张照片。就是后来在领养证明上的那张。
后来我去过福利院很多次。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你。看你在院子里追着一个破皮球满场跑，皮球滚到冬青丛里，你趴在地上够，够不着，就歪着头往灌木丛底下看，好像在认真研究这丛冬青到底把球藏哪儿了。
看你蹲在墙角看蚂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掰成碎末，一点一点撒在地上。蚂蚁们排着队来搬，你看着它们走错方向，急得用手指头在地上轻轻敲，自言自语说“往这边呀，你们家在那头呢”。蚂蚁当然不理你。你叹了口气，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算了，多走几步就当锻炼身体了”。
还有一次，有个孩子摔倒了在哭。你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糖纸都皱了，也不知道揣了多久。你把糖拨开放进了他嘴里，说“别哭了，给你吃，可甜了”。那孩子还是哭。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你要不要也看看蚂蚁？那边有好多。”两个小脑袋就这么凑在墙角，一个还在抽鼻子，一个指着地上说“你看这只最大的，它是队长”。
看着你可爱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曾经儿子。他那天在院子里玩火，我第一次打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说，我这种人就不配有孩子。后来他偷了我公司的机密文件，签解除协议的时候笔都没抖。
每次从福利院回来，我都会在书房坐很久。你们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再来一次。但我又去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你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小脸都哭花了。我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你站起来，规矩归规矩地叫了一声“叔叔好”。我问你，你每次都叫得这么规矩吗。你说，院长妈妈说要有礼貌。
你问我，叔叔你也是来领养的吗。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你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开又合上，好像在消化一个太复杂的信息。然后你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很轻地问了一句叔叔，你会不会也把我退回去。问完你又急急补了一句“我会很乖的”，补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你第二次被送回福利院。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凌晨。第二天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准备领养材料，但我还没有做好带你回家的准备。
四月底，你被领养了，我祝福你可以有个爱你的家人，可没过几天院长和我说你又回来了。我不想在犹豫了，于是我开始逼自己忘记过去。
我带你回家那天，和院长走进小草屋时，你眼睛哭肿了，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到我的时候，你即使在哭但还是很规矩的站了起来。我蹲下来问你，能听话吗。你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从脖子上甩下来了。
到家的时候你站在门口不敢迈步，那天晚上你你还哭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哭。我听到了，没有敲门。
我给你立了两条规矩。听话，好好读书。其实我只是想，你以后不管是留下还是离开，这些东西都能让你活下去。我不敢像对陈远那样对你，不敢让你叫我爸爸，不敢对你太温柔。我管你管得很严，打你的时候不留情面，我以为保持距离就不会再来一次。
你偷跑出房间，我把你按在腿上打了几巴掌，罚你去墙角站着。你到好，既然睡着了，我把你从地上捞起来，你轻得硌手。我让方叔告诉你，是方叔抱你回房间的。我不想让你知道是我。
后来我给你解了禁，允许你在客厅待着。你高兴得在沙发上坐了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坐下去，好像那张沙发是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你越来越贪心有了“可以出来”，就想要“被看见”。每次我经过你你的时候，你会都坐直一点。
有一天我应酬回来，喝多了。你给我倒温水、盖毯子，缩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守了一整夜。我睁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歪在一边，白天你问我记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我说不记得了。其实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叫了你的名字越越很乖。但我不能说。
陈岳来的那天，你坐在客厅角落里，陈岳趴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看到你低下了头。我带你和陈岳去游乐场，你全程跟在最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肯落下。那天我和岳岳他爸聊你，我在玄关听到你的房间门轻轻合上了，合得很慢，我不知道内容你听到了没有。没想到你会把我的话记到了日记上。
你进了我的书房，翻开了陈远的照片。那是我唯一不能碰的地方。我让你趴在书桌上，用藤条狠狠的抽了你一顿。打完我没有给你上药。你从桌上撑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我背对着你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看你，没有跟你说话，没有在倒水的时候停在你面前。你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用了一遍，续水、摞文件、抢着帮方叔干活、把卷子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乐乐你好傻好傻。
那天，我早上出门踢碎了那几个鸡蛋，蛋清蛋黄淌了一地。你光着脚冲出来，站在走廊口，声音又小又哑，说是你放的。我把拖把塞进你手里，靠着墙看你拖。然后我告诉你，下周一送你去寄宿学校。你愣住了，你哭了，眼泪砸在你刚擦干净的地砖上。
送你去学校那天，我没有送。我让方叔去的。我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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