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嫣关了灯。安全屋陷入黑暗,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不是一整片,是一块一块的,被窗框切割成了几块规整的长方形。王正躺在地上的褥子里,被子盖到胸口,脚露在外面。刘嫣躺在行军床上,面朝他的方向,毯子拉到下巴。两个人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光斑在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在动,但你盯久了,再眨一下眼,就发现它换了一个位置。光在走,时间也在走。
“王正。”刘嫣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了枕头旁边。
“嗯。”
“你说沈夜现在在哪里?”
王正沉默了几秒。他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在冰下面。在南极。在叙事之母的心脏旁边。他的身体在那里,碎片在那里。他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刘嫣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慢慢摩挲着。毯子的边角磨毛了,毛茸茸的,触感很软。“他等了二十年。”
“他在等一个答案。”王正说。“不是问他为什么要活着,是问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死。他活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是因为四枚碎片在他身体里。碎片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后来呢?”刘嫣的声音更轻了。
“后来碎片离开了他。他没用了他就死了。”
灯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到了熄灯的时间。江城的路灯在晚上十一点统一熄灭,只剩下主干道上的几盏还亮着。安全屋在菜市场后面,不在主干道上,光消失了。屋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王正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天花板在哪里,知道窗户在哪里,知道行军床在哪里,知道刘嫣在哪里。他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刘嫣醒了。她是被冻醒的,毯子太薄,冬天的清晨太冷了。她缩了缩身子,把毯子裹得更紧,但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挡不住。她坐起来,看到王正已经醒了。他坐在褥子上,被子叠好了放在旁边,正在穿袜子。袜子是深蓝色的,棉的,脚后跟磨薄了,快要破。他穿好袜子,站起来,走到她床边。
“冷?”他问。
“冷。”她说。
王正从衣柜里取出一床厚被子,是陈泊远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比毯子厚得多。他将被子放在行军床上,展开,铺平。刘嫣躺下来,他帮她盖好,被角掖到脖子下面。被子很重,压在身上,热气散不出去。她感觉暖了。不是从外到内的暖,是从内到外的暖。骨头先暖了,然后血暖了,然后肉暖了,然后皮肤暖了。她的眼睛在被子上面露出来,看着王正。他的脸在晨光中很模糊,还没有天亮,只是天从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光线是从他的身体后面来的,他整个人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的手在她的被子上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被子传到她的肩膀上。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灶台边,烧水,泡茶。水壶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安全屋中很大,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二
上午,两个人去了一趟种子店。不是买种子,是买土。菜市场后面的空地土质不好,太硬,太黏,雨水渗不下去,太阳一晒就开裂。槐树苗虽然活了,但长得很慢。王正觉得不是它的问题,是土的问题。种子店在菜市场外面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袋土,袋子上印着“营养土”三个字。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往袋子里装土,铁锹铲起土,倒进袋子,尘土飞扬。他看到了王正和刘嫣,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土。
“买土?”
“买。”王正蹲下来,看着那几袋土。土是黑色的,松软的,闻起来有一股腐烂树叶的气味。他用手抓了一把,捏了捏,土在手指间散开,不结块。“多少钱一袋?”
“十块。”
王正买了两袋,扛在肩上,走回菜市场后面的空地。刘嫣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铲子。槐树苗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浅绿,茎从嫩绿变成了浅褐。它在长,虽然很慢,但一直在长。
王正将土倒在地上,用铲子和原来的土搅拌在一起。黑色的营养土和黄色的原土混合,变成了深褐色。他把土堆在槐树苗的根部,用手压实。土是湿的,粘在他的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没有去洗,就让它在手上。
槐树苗在混合好的新土中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根在伸展。它感觉到了新土,新土更松软,更有营养,更适合扎根。它的根从原来的土里伸出来,扎进新土里,一点一点地,慢到人看不到。但它知道自己在扎。
王正站起来,看着槐树苗。刘嫣站在他旁边,看着它。两个人不说话,看了一会儿。
三
下午,王正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卖土的男人。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没有问。他写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写他的手掌上有老茧,不是握铁锹磨出来的,是很多年前做别的事情磨出来的,已经消不掉了。写他把土装进袋子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急,不急的人不需要急。
他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形成了一个小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想起沈夜在冰壁下闭上眼睛时的样子,想起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一个人把手里提了很久的重物轻轻放在地上的那个瞬间。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继续写。
刘嫣在桌前坐着,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不是在写邮件,是在看老照片。她的电脑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她和父母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她那时候还小,穿着校服,头发是短的,脸上有婴儿肥。她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她爸穿着一件白色背心。三个人都笑着,不,她妈笑着,她爸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左臂上的疤痕在屏幕的蓝光中没有任何感觉。
她关了电脑,合上盖子。
“王正。”她说。
“嗯。”
“明年春天,槐树苗会长多高?”
王正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冬天,光秃秃的枝丫,灰蒙蒙的天。但他的眼睛不在冬天里,他的眼睛在明年春天。他看到槐树苗长到了一尺高,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树干的褐色越来越深。他看到阳光从菜市场铁皮棚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槐树苗的叶片上跳舞。
“半米。”他说。“也许更高。”
刘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世界是冬日的江城,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菜市场。她的眼睛不在江城的灰色里,也在明年春天那片嫩绿里。“半米。”她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确认。
四
晚上,两个人吃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刘嫣包的。她擀皮的动作不太熟练,皮厚薄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捏了花边。花边歪歪扭扭的,不像花,像波浪,像山脉,像心跳的折线图。王正煮了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有的破了皮,馅漏了出来,汤变成了白色。他捞出来,盛在两个碗里,端到桌上。刘嫣夹了一个破皮的饺子,咬了一口,皮很厚,馅很少,味道一般。她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王正也夹了一个,吃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刘嫣吃完了,放下筷子。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王正。”
“嗯。”
“你说,老周头走的那天下午,他在藤椅上看着槐树,他在想什么?”
王正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夹着的饺子从筷子上滑落,掉进汤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他看着那朵水花,水花在碗里扩散,碰到碗壁,又荡回来。老周头走的那天下午,他在藤椅上看着槐树。他在看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看到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他听到了那声“嗒”,很轻,但他听到了。王正没有回答。
他把饺子从碗里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菜市场的水泥地面上。地面的积水还没有干,反射着灯光,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一个人影。不是王正,不是刘嫣,是老周头。他站在藤椅前面,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槐树。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