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春蓬码头。
海面上没有风，黑得像墨。快艇熄了灯，随着浪轻轻晃。林锋站在船头，望远镜贴着眼眶，朝东南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一百多海里外，那艘货轮在黑暗中等着。
赵猛从船舱里出来，把霰弹枪的背带紧了紧。“海水刺骨，都提前适应一下。”
李牧在整理氧气瓶，头都没抬。“潜多久？”
“一海里。水下推进器十五分钟。”孙雷把四套潜水装备并排在甲板上，检查了每一个接口。“氧气满压，推进器满电。水下能见度低，绑在一起游，不能散。长枪不能背身上——水阻太大，人也扛不住。”
他从船舱里拿出两个防水浮袋，拉开拉链。“M4、霰弹枪、手雷、闪光弹，全部放浮袋。拖拽在身侧，登船后再取。手枪、刀具随身。”
林锋把M4拆开，用防水布裹了三层，塞进浮袋。拉链拉死，又用束带扎了一道口。他弯腰试了试浮袋的浮力，够用。
“水下推进器先抵消装备重量，四人彼此牵引，降低海流影响。浮袋拖在后面，不要离身。”
“出发。”
快艇驶出码头，没有开灯。阿东掌舵——他是老领导在泰国南部的联系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话少。速度不快不慢，引擎压得很低，声音不大。雷达屏幕上，光点密密麻麻：渔船、货轮、油轮。
“远航号”的AIS信号已经关了。老领导发来的坐标显示，它就在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二十海里的位置。阿东看了一眼海图，皱了皱眉。“全速过去要近四个小时，天亮前后才能到外围。”
林锋点了点头。四个小时。天已经亮了，但马六甲这片海域常年有晨雾，能见度低，反而比夜里更适合隐蔽。
“海盗有夜视设备。”孙雷说，“天亮之后从水下过去比夜里安全。夜视仪看水下看不清，但天亮后光线折射乱，海水浑浊，他们看不到水下一米以下。”
“那就天亮后下水。”
赵猛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潜水服。黑色，贴身。他把手枪用防水袋包好，挂在腰侧。李牧把医疗包的束带紧了又紧，确保下水后不漏水。“一旦出现重伤，我只能就地急救，想要送回岸上还需要熬一段时间。”
“撑得到。”
快艇劈开海面，引擎声在空旷的海上显得孤单。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云层很厚，太阳没有直接跳出来，而是把云边染成暗红色。薄雾从海面升起来，贴着浪尖游走。
孙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海图。“还有二十海里。”
林锋站起来。“换装备。”
四个人脱下外套，换上湿式潜水服。氧气瓶背在背上，呼吸管咬在嘴里。水下推进器握在手里。潜水刀绑在小腿上。手枪用防水袋包好，挂在腰侧。两个浮袋拖在身后，拉着牵引绳。
林锋检查了所有人的牵引绳，确认连接牢固。
快艇减速，阿东关了一台引擎，只用一台维持低速。雷达屏幕上，“远航号”的坐标就在前方大约三海里的位置。
“不能再靠近了。”阿东说，“海盗的雷达能扫到十海里。”
林锋看了一眼海面。前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货轮。船体漆黑，甲板上堆着集装箱，驾驶台在船尾，亮着灯。周围有三艘快艇，绕着货轮转圈。这片海域属于多国交界的灰色地带，监管薄弱。海盗快艇只负责远距离外围警戒，忌惮货轮船体与船底的盲区，不会抵近巡查。
“海盗的快艇。”赵猛语声压得极低。
“三艘。一艘在船头方向，两艘在船尾。他们在巡逻。”孙雷用望远镜数了一遍，“每条船至少两个人，都拿着AK。”
林锋看了看表。七点五十。天已经全亮了，但云层厚、有薄雾，能见度不高。外围海面海流湍急，而船底被巨大船体遮挡，水流趋于平稳，唯有浪涛反复撞击船壳，轰鸣不止。
“下水。贴船底走，用海浪声掩护。”
四个人翻过船舷，落入水中。水很凉，隔着氯丁橡胶也能感觉到。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能见度不到两米，海流从右侧推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偏。林锋拉紧牵引绳，稳住方向。四个人按下推进器开关，马达发出细微的嗡鸣——被海浪拍打船壳的噪音盖住，传不到水面。
海水带走体温，手指开始发麻。林锋攥紧推进器手柄，每隔一会儿就松开，活动指关节，再握紧。两个浮袋拖在身后，水阻比预想的小，推进器的动力刚好抵消负重。四人彼此用牵引绳连在一起，海流影响被分散。
压力表。两百八。两百六。两百四。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船底。到了。
林锋关掉推进器，贴着船底龙骨上行。浮袋被托出水面，紧贴船壳。他浮出水面，贴在船壳上。铁板冰凉，长满了海蛎子，扎手。他大口喘气，白雾从呼吸管里喷出来。手在微微发抖，并非惧意，而是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水域里，体温流失、肌肉渐渐僵硬。
他回头。赵猛、孙雷、李牧都在。浮袋拖在身侧，没有被冲走。
林锋摘下呼吸管，从浮袋里摸出刀，咬在嘴里。
往上爬。每爬一步都停一下，听头顶的动静。脚步声，嘎吱嘎吱，由远及近。林锋贴在船壳上不动，呼吸屏住。脚步声从头顶过去，渐远。继续爬。
锚链尽头是甲板。他慢慢探出头。
两个海盗。背对船舷。一个在抽烟，另一个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对讲机。AK挂在胸前。距离八米。船尾方向有灯光在晃——巡逻人员正在远处，视野空隙大约十五秒。
林锋翻上甲板，蹲下。靴底踩铁板，没出声。从浮袋里拔出手枪，拧消音器。赵猛跟上来了，趴在他旁边。两人不敢做大幅度手势，甲板光影交错，抬手极易被远处巡逻的海盗察觉。林锋脚尖轻叩甲板两下，赵猛立刻以一记轻叩回应。
两人同时站起来。扣扳机，闷响。抽烟的后脑中枪，身体前扑，趴在船舷上。赵猛的目标是低头那个，子弹从太阳穴打进，人侧翻。对讲机脱手——林锋伸脚稳稳垫住机身，指尖顺势按住电源键关停，避免频道内传出异响引来同伴。
林锋把两具尸体拖进集装箱之间的底部缝隙，用防水布遮住。赵猛蹲下，从甲板锈蚀处抠了一把铁锈和油污，抹在血迹上。暗红色被锈迹盖住，不凑近看不出。
孙雷和李牧迅速翻上甲板。四人缩在集装箱最深的阴影死角里。林锋这才从浮袋里取出M4，借着船体遮挡快速组装、上膛。赵猛也从浮袋取出霰弹枪，检查弹药，架在身前待命。浮袋被拖到集装箱阴影里，拉链拉好，暂时隐蔽。
四人蹲在集装箱的影子里。海风大，说话声传不远。林锋改用近身动作——拍肩膀表示“跟紧”，捏手腕表示“警戒”。赵猛点头。
林锋贴着甲板往前移动。前面拐角有说话声。他停下来，探出头——一个海盗靠在集装箱上打电话。缅甸话，语气放松，在笑。
这次林锋没有用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钢丝，两端缠在手指上，绕到海盗身后。钢丝套住脖子，交叉，猛地收紧。海盗双手去抓喉咙，脚踢在集装箱上，闷响。十几秒后，人彻底瘫软。林锋稳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快速将尸体拖进夹缝，再用防水布盖住。
继续往前。
驾驶台下面有一扇门，半开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林锋侧身贴上去，往里看。
驾驶台。控制台前坐着两个海盗。地上蹲着十几个人——船员，手绑在身后，嘴塞着布条。脸上有伤。角落里站着一个白人。战术背心，HK416。墨镜挂在领口。他斜倚在控制台旁，墨镜遮住双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全程没有丝毫慌乱。他在打电话，英语。
“明天中午十二点。钱不到，先杀五个。拍视频发出去。”
林锋记住了这张脸。退回去。
集装箱后面，赵猛蹲着，枪口指向驾驶台方向。李牧半蹲在林锋身后，视线始终扫过四周人质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医疗包拉链，时刻准备冲上前施救。呼吸压得很低。
林锋收回动作，附耳用气声交流，音量压至极限。“驾驶台。十五个人质。两个海盗，一个白人。外面至少还有六个。”
他拔出M4，拉枪机上膛。
赵猛语声极低：“正面硬突风险太大。手雷万一炸偏，人质先遭殃。要不我从后门先打，吸引火力，你趁乱从正门进？”
林锋摇头。“后门进去要穿过一条窄走廊，两个转角，时间不够。”他从浮袋里取出低爆震震撼手雷——不是破片雷，冲击波为主，能压制敌人但减少二次伤害。“这种雷，不会炸碎仪器，也不会引燃电路。”
孙雷说：“我可以从侧窗扔一颗闪光弹，闪瞎他们，给你制造两秒窗口。”
林锋看了他一眼。“会惊动外面。闪光弹一响，全船的海盗都会往这边涌。”
“外面我守。”赵猛说，“上来一个打一个，撑到你们出来。但人质救出后不能困在驾驶台——必须立刻退到集装箱区。”
林锋抬手示意。“速战速决。拿下人质后，退守集装箱区构建防线。赵猛优先封堵楼梯与舷梯两个入口。李牧跟紧我，人质到手后由你接手。”
方案确定。没有更多讨论。
林锋手握低爆震手雷，走到正门前站稳。待到厚重的铁门被一脚踹开的刹那，指尖抠住保险销顺势拔下，握片弹开的细微声响被海风吞没。
“行动。”
孙雷从侧翼移动到驾驶台侧窗下方，从背包里摸出一颗闪光弹。赵猛绕到驾驶台后门的外侧，蹲在阴影里，霰弹枪对准走廊方向。
林锋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
厚重的铁门被一脚踹开，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海面的湿冷猛灌而入。手雷旋即滚进昏暗的驾驶台，一声轻响落地，整艘船的死寂，在此刻轰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