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鹏发来的定位是一个老公园，离顾宅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林晚六点五十出门，没让程叔送，叫了个网约车，坐在后座，把外套拢紧，看着窗外路边摊刚开档，豆浆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又散掉。
她没吃早饭，胃里空着，有点发沉。
系统那条隐藏任务的倒计时还在跑，但暂时没新提示。她把注意力从那边挪开，想老周这个人。
陈家司机。女儿受过顾西瑶资助。愿意借手机给陈漫，帮她逃出来。现在手里有行车记录，却只肯单独见她。
这人不是在做买卖，是在做选择。
他选上她，说明他查过她，或者陈漫跟他说过什么。
车停在公园南门外，林晚下车，邹鹏已经在门口等了，帽子压得低，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晚姐，一杯你的。"
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她缩了缩舌头。
"人在哪？"
"里面，西侧那个石桌旁边，穿深色夹克，五十多岁，坐着呢。"邹鹏压低声音，"他说只见你，我陪你进去，但是得离远一点。"
"行，你跟着就好，别太近。"
公园这个点人不多，遛弯的老大爷，跑步的上班族，鸽子在小路上踱步，被人踩近了才散开。林晚顺着小路往西走，远远看见石桌旁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头发灰了一半，夹克洗得有点旧。
她走过去。
"周师傅？"
男人抬头。五十出头的脸，眼皮有点浮肿，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睡前哭过。
"你是林晚。"
"是我。"林晚在对面坐下，把豆浆放在桌上，"您喝吗？"
老周摆摆手。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看邹鹏停在十几米外装作看手机的背影，没说话。
林晚说：
"他是我的人，嘴严。您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
老周的手搭在桌沿上，手背上有几条深色的血管。
"陈小姐让我联系你。她说，你们昨晚把那份旧护照交给了顾家律师。"
"嗯。"
"那我说的这个，比护照更烫手。"
林晚把手里的豆浆放下，没催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顾西瑶小姐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七号。出事前一天，七月十六号，我开车送陈启明先生去了两个地方。"
林晚心跳慢了半拍，没说话，等他继续。
"第一个地方，嘉德后门。停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一个人进去，出来手里拎了个小包，深色的。"
嘉德后门。
那是暂缓入库那封短信发出去的前一天。
"第二个地方，"老周停顿，把手收回来，"是顾西瑶小姐住的地方。"
林晚的手指在腿上压了一下。
"他进去了？"
"没有。停在外面，打了一个电话，大概说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您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隔着车窗，没听清。但有一句话我听见了。"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说，'这件事等她死了再说'。"
公园里有鸽子扑棱翅膀，声音很短促。
林晚手心发凉。
等她死了再说。
七月十六号，顾西瑶还活着。第二天，七月十七号，人就没了。
陈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顾西瑶是已经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声音维持住。
"周师傅，您说有行车记录。"
"我留了个备份。"老周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行车记录仪的原始文件，七月十六号全天。包括路线，时间戳，都在。"
林晚看着那个U盘，没急着伸手。
"您为什么要留这个？"
老周抬头。
"西瑶小姐资助过我女儿。那孩子读书，家里供不起，西瑶小姐二话不说，一直到我女儿大学毕业。"
"我在陈家开了快二十年车，见过不少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规矩。但那天我坐在车里，听见那句话，我就想，这个忙我帮不了。"
"我把U盘存好，一直没动，等陈漫小姐联系我，等有人来问。"
林晚把手放到桌上，指尖碰到U盘的边缘，没拿。
"周师傅，您知道这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老周把U盘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我知道。我年纪大了，女儿不在北京。陈家要真找麻烦，我跑得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但要是我死抱着这个不给，那西瑶小姐那边，我过不去。"
林晚把U盘拿起来，握在掌心。
塑料壳，轻得像什么都没装，却比昨晚那份指印回执重多了。
她放进内袋，拉上拉链。
"周师傅，接下来这段时间，您别用常用手机，换个号，告诉您女儿一声，说您出去散心。别让陈家联系到您。"
老周看她。
"那小姐的车，我昨晚开走了，停在南三环的一个地库，地址发给邹鹏了。"
"好。"
林晚站起来，想了想，又坐回去。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您。"
"说。"
"您那天送陈启明去顾西瑶住的地方，他打完电话出来，情绪怎么样？"
老周回想了一下。
"平静。"
"跟平时没区别？"
"比平时还平静。"
林晚看着他。
"谢谢周师傅。"
老周摆摆手，站起来，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往公园深处走。没走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小姐，那个系统，西瑶小姐留下的那个，它还在运转吗？"
林晚一下站住了。
她看着老周的背影，脖子后面的汗毛立起来。
老周知道系统？
她张嘴，刚要问，老周已经转身走了，夹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邹鹏走过来。
"晚姐？没事吧？"
"没事。"林晚把手在外套上擦了擦，"回去，嘉德还得赶。"
U盘揣在内袋里，她走路都觉得那边的重量不对。
老周说的那句话顶在喉咙里，没法跟任何人说。
系统只有她看得见，是顾西瑶留下的，这件事现在连顾西舟都不清楚。
但老周知道。
顾西瑶出事前一天，她还活着。她留下的系统，绑上了林晚。老周见过顾西瑶，他知道这个系统。
这说明顾西瑶在出事前，跟人提过这件事。
跟谁提过？
林晚上了网约车，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早高峰开始堵，车走一段停一段。她没看手机，把这几条线拉了一遍，又放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有一件事倒是清楚了。
顾西瑶不是冲动之下做了系统留给哥哥。她是有计划的，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所以提前布了棋。
老周手里的U盘，可能就是这盘棋的一颗子。
车到顾宅门口，林晚下车，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
"顾先生在，让您进去直接上车。"
林晚点头，跟着进去。
顾西舟站在院子里，外套已经穿好，手机夹在掌心，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收起来。
"见到了？"
"见到了，有收获。"
"说。"
"嘉德路上说。"林晚看了看时间，"先去，时间来不及了。"
顾西舟看她一眼，没追问，转身往车那边走。
林晚跟上，走了两步，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脚步慢了一下，又接上去。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开出顾宅大门。
内袋里的U盘硌着她胸口，她一路没动。
有些话，得先把嘉德这关过了，才能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