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夏朴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和吴云并排站在会议室的门口,两个人同时侧着头,看着门口那个蹲在饮水机旁边的人。
诸葛凌云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杯,杯口对着饮水机的出水口,但他的手指没有按在出水按钮上。他就那么蹲着,保持着接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摆在饮水机旁边的雕塑。
吴云看了他几秒钟,出声提醒道:“没有人会拿着个塑料杯站在饮水机面前不动的。”
诸葛凌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地站起来,塑料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打水。”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他把杯子凑到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钮,咕咚咕咚接了大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硬撑着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他端着那杯滚烫的水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笑。
“哎呀,我就是打个水。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他在吴云和司马夏朴之间站定,端着杯子,杯口冒着热气,“我跟你们说,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的。我也有能力帮助大家的。别看我这样,诸葛村出来的,能差到哪去?”
吴云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
他刚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诸葛凌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我知道在村里同辈人里,我不算最突出的。我不是村长,不是诸葛恬宇,不是你们听过的那些很出名的人物,但我也有能力的。我也想帮助大家好嘛。你们不能每次一说到正事就把我支开,让我去接水,让我去看风景,让我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杯,“让我去置身事外……”
吴云没有说话。他看着诸葛凌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还没有被现实打磨过,还相信“只要我说了,别人就会听”的那种光。
司马夏朴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韩沫的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两条。
第一条:“我去秦家了。”
第二条:“叶灵秋和林箫冬被叶家全面追杀,还有一伙不明不白的外国雇佣兵。”
她看完这两条消息,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窗户那边没有人了。韩沫不在了。
司马夏朴在和吴云说话,诸葛凌云在饮水机旁边假装接水。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边的白色纱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司马夏朴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话。她深知大家族的力量。韩沫做出这个选择,不是被逼迫的——至少不完全是——是在“被逼迫”和“顺从”之间,选择了顺从。她没有资格评判韩沫的选择。她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吴云。
吴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诸葛凌云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叶灵秋被追杀?”他的声音拔高了,“还有外国雇佣兵?”他的目光在司马夏朴和吴云之间来回跳,“你们刚才说的长平道,也和这个有关系?”
吴云看着他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一个人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既害怕又兴奋,想装作不知道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吴云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诸葛凌云,然后移开了目光。
吴云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脑子里在整理信息,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碎片很多。
“林家被清算。”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韩家抛弃陈皓辰,依附秦家,站队明显。叶家因为叶灵秋的事在内乱。陈家没有动静。秦家也没有动静。”他看着司马夏朴,“陈玄和林长生,死于同一个人手下。”
司马夏朴点了一下头。
“如果说只是林长生死了,或者只是陈玄死了,还能理解——占了时机,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但两个人,术士界数一数二的高手,其中一个还是乙魔。”吴云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说明这个人手中掌握的力量,远远没有我们所知的那么简单。”
诸葛凌云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水,插了一句嘴:“还要加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外国人。这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吴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看着司马夏朴。“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一切的目标就是长平道?”
司马夏朴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怎么说,或者说,该说多少。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有件事,陈皓辰不知道。”司马夏朴的声音很轻,“暗流魔是长平道的钥匙。”
吴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诸葛凌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温的。
司马夏朴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继续说下去:“乙魔死了。陈皓辰的父亲陈明观不出现。纵观整个局势——”她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诸葛凌云的嘴先于他的大脑动了:“陈皓辰就是长平道唯一的突破点。”
吴云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韩世杰直接抛弃陈皓辰。说明韩家不清楚陈皓辰的价值。”他顿了一下,“不止韩家。五大家族,可能都不清楚。”
司马夏朴点了一下头。“所以我们可以趁这个时机,去寻找长平道。”
吴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胡闹。上千年术士界的传说,怎么可能让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拿到。”他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他停了一下,“但这也说明一点——你有着相当的信息。”他看着司马夏朴的眼睛,司马夏朴没有回避。
饮水机旁边的角落里,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沙哑的,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说话之后的那种滞涩感。“得去。”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陈皓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脸在日光灯的光线中显得很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许是在司马夏朴说“暗流魔是长平道的钥匙”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在吴云说“韩家抛弃陈皓辰”的时候。
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听着别人在谈论他,谈论他的价值,谈论他的去向。
诸葛凌云看着陈皓辰,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蹲过的饮水机旁边的角落,嘴巴张了一下。“我蹲那边才一会就被发现了。你为什么能站那边那么久?”
陈皓辰没有回答。他看了诸葛凌云一眼,目光很平,平到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诸葛凌云闭上了嘴。
吴云深深地看了陈皓辰一眼。他的目光在陈皓辰的脸上停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
“我知道一家美式烤肉店,挺好吃的,我点了个套餐,让老板提前做。”吴云把手机塞回口袋,“你们先过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走过饮水机,走过会议室的门,走过楼梯口。王前站在灰色小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了大半,烟灰垂着,还没有掉。
他没有看吴云,看着停车场外面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吴云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天空,天空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晨雾,雾下面是山,山下面是看不见的路。
王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掉了,落在台阶上,碎成几段。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给吴云。
“不抽。”吴云说。
王前把那根烟塞回烟盒,把手里那根快烧完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阴沉。基本不怎么说话。”王前没有看吴云,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路上,“当初在笙都的时候,他是不是就这么不爱说话?”吴云想了想。“差不多。”
王前没有再问了。
他没有问吴云和陈皓辰在里面聊了什么。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头在晨光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把烟蒂在台阶上按灭,烟蒂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升上去,散在风里。
“术管局内部有严重的分歧。”王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吴云没有接话。
“我弟弟王望,在天海被那边的负责人抓住了。”王前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临时把南部的工作交给王以苑和林致。”
吴云侧过头,看着王前的侧脸。王前没有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王前的心情很不好。这位平时用散漫和懒洋洋遮盖着自己情绪的中年男人。吴云认识王前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状态。他把目光从王前脸上移开,也看着那条路。
“我有很多信息完全不透明。”王前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打算上天海,问个清楚。”
吴云沉默了几秒。“你这样去,有几成把握?”
王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还没来得及炸开就已经蒸发了。“放心。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都是文明人,谁没事天天打打杀杀的。”
他没有等吴云回答,转过身,朝灰色小楼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查到有关外国雇佣兵的消息,可以和我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我目前的信息得知,这队雇佣兵不是来国内旅游的。他们有专门的雇主。”他顿了一下,“雇主大概就是五大家族里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吴云站在台阶上,晨风吹着他的衣领。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沿着停车场旁边的路往外走。
王前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板砖反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未知号码。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删除,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很模糊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泥渍,是在后山沾上的,已经干了。
烤肉店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头的,挂在门头上方,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店里没有客人。这个时间点,吃午饭太早,吃早饭太晚,只有几个店员在擦桌子、摆椅子、往冰箱里码饮料。吴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没营业”,吴云说“等人”,店员没有赶他出去,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陈皓辰是第二个到的。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他没有看店员,没有看菜单,直接走到吴云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有看。
司马夏朴是第三个。她抱着那个木匣子,走到陈皓辰旁边坐下,把匣子放在脚边。
诸葛凌云是最后一个。他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得最响,因为他是用推的,不是用拉的。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从术管局顺出来的一次性塑料杯,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杯子被捏得皱巴巴的。他在吴云旁边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站不稳,倒了,他扶起来,又倒了,他索性让它躺着。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靠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只躺着的塑料杯上,照在司马夏朴的木匣子上。吴云没有点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些名字和时间,名字之间有连线,有箭头,有问号。诸葛凌云歪着头看了半天,没看太懂,但他没有问。
吴云的手指在林长生的名字上点了一下。“林长生,死。”点在陈玄的名字上,“陈玄,死。”点在林箫冬的名字上,“失踪。”点在叶灵秋的名字上,“被追杀,且林箫冬可能和叶灵秋在一起。”
司马夏朴把韩沫发来的那两条消息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吴云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几条新的连线,写了两行字——“叶家:悬赏”“外国雇佣兵:雇主在五大家族内”。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林长生和陈玄,死在同一人手上。”吴云的笔尖在两个人的名字之间来回划了两道,“这个人,和雇佣兵有没有关系?”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问号。
诸葛凌云插了一句:“如果有关系呢?”
吴云的笔尖停在那个问号上。“如果有关系,那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多方协作的、针对五大家族的——”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司马夏朴替他说了:“清洗……而且远远在术管局现在所规划的层度之上!”
诸葛凌云的手在桌下攥了攥拳头。
“暗流魔是长平道的钥匙。”吴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司马夏朴,“这个信息,还有谁知道?”
司马夏朴想了想。“我不知道。至少目前来看韩家绝对不知道。”
“你确定?”
“韩世杰如果知道,不可能抛弃陈皓辰。”司马夏朴看了一眼陈皓辰。陈皓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上,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他听到了,但没有反应。
吴云也看了他一眼:“行,五大家族的间谍基本信息一致的,所以可以假设现在的情况是——五大家族都不知道陈皓辰的价值,但有人知道。杀林长生和陈玄的人知道,雇佣兵背后的雇主可能也知道。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清算林家,是长平道。”
诸葛凌云拍了拍桌子。“那我们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长平道,不就行了?”
吴云看着他,没有说话。司马夏朴看着他,也没有说话。陈皓辰还在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吴云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先吃饭。”
店员走过来,递上菜单。吴云摆摆手,表示自己点了套餐的。
店员走了。
司马夏朴的木匣子放在脚边,她的脚挨着匣子,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凉。她的目光从陈皓辰的侧脸上滑过,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梧桐树的叶子很大,在晨光中泛着浅绿色的光,叶脉很清晰。
诸葛凌云拿着那只皱巴巴的塑料杯,对着阳光看。杯子是透明的,被捏得变形了,阳光透过变形的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扭曲的光斑。他把杯子转了一下,光斑也跟着转了一下。
店员端着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有肉,有面包,有酱汁。他把菜一盘一盘地放在桌上,刀叉和餐巾纸摞在桌角。肉是热的,冒着热气,酱汁是深褐色的,稠的,倒在肉上慢慢往下淌。吴云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胸肉,蘸了一下酱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他叉了第二块,放在面包上,递到诸葛凌云面前。
诸葛凌云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肉是咸的,酱汁是烟熏味的,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司马夏朴没有动。她面前的盘子是空的,叉子和刀并排放在餐巾纸上。陈皓辰也没有动,他看着窗外,吴云叉了一块肉放在他盘子里。他没有吃,但也没有拒绝。肉在盘子里慢慢凉了,表面的油光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烤肉店里很安静。店员在后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光影移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动,但它确实在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从陈皓辰的手边移到了司马夏朴的木匣子上。
诸葛凌云吃完了面包和肉,用纸巾擦了嘴,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托盘里。纸团在托盘边缘弹了一下,掉在桌上,他没有捡。他端起那只皱巴巴的塑料杯,发现里面没有水了,又放下了。
“我说,”诸葛凌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烤肉店里听起来很清楚,“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到叶灵秋?”
吴云没有回答。他在切猪肋排,刀子切在骨头上,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刀刃顺着骨头的弧度滑过去。
司马夏朴开口了:“叶灵秋在被叶家追杀。我们找到他之前,自身都危险,更不用说找长平道了。”
“那更要快啊。”诸葛凌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快不是问题。”吴云放下刀子,把切好的肋排推到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问题是——找到他之后呢?去哪找?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该去哪寻找长平道?”
“哈哈,早就知道吴兄你喜欢这的烤肉了!”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众人看去,郭尽余戴着个相当浮夸的像素风眼镜从后厨走出来,给他们端上了一份相当份量的芒果沙冰。
“你们想找长平道啊,自然得去找江晓生啊。至于他们在哪……”他挖了一勺给自己吃,“当然是南华呀!”
“不过……”郭尽余话锋一转,“你们不用浪费时间啦,我都去查过了,长平道历史上最后出现有记载的地方,是现在五大……噢不,四大家族秦家所在的明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