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宫墙下,喀拉哈尔城正享受着二月的第一个晴天。
王书房里炉火正旺,赫连盯着窗外的云出神,左手边静静躺着三封简短的手书。
它们都来自同一人,发往同一处,内容都是报平安,仅是日期有所不同。
这些手书并不能说明写它的人参与了什么秘密图谋,正因如此,他看过之后,便随手搁到了一边。
国师对李沁喜一直很警惕,并不信任她,所以一直进言要囚禁她,防止她向都护府传递奚赫的消息,但赫连不一样,只要不是背叛,不是威胁到他的最终理想,李沁喜想向谁报平安,他都可以接受。
同意封殿囚禁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将来一统翰达尔草原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眼下,他必须借助虞部的力量。
而虞部的要求便是,杀掉显朝公主,废弃与显朝的联盟,奚赫与虞部重新联合起来,争取独立——
与葛吉禄约定好的日子就是今天,要是想在动手前再见李沁喜一面,此刻已到最后期限。
原本,赫连昨天就打算去见她,但因不知该如何面对,迟迟无法动身。
他的心一遍遍在说不舍。
李沁喜会怎么反应?不解?嘲笑?还是愤怒?或者,无视?
赫连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却也怕不小心说太多,横生枝节,扰乱计划。
无奈,不甘,忐忑,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交错汇聚,使他近乡情怯。
他该怎么做,才能给彼此的命运描出一笔恰当的结局?
他始终没想好。
时间却不容他再犹豫。
赫连叹息一声,将李沁喜那三封被孟克托截获的密信收进抽屉,起身朝她所在之处走去。
边走边想,他并不觉得对不起李沁喜,他有充分的、正当的理由做接下来他将做的一切事情,她绝不能为此责怪他。
尽管自己还给她备下了另一颗惊雷,但,他相信她都会理解的。
他不害怕她的恨与愤怒,而只是在意,在生命的尽头,她如何看待与他共同度过的日子。
在恨过痛过之余,她会否也有一点不舍,如此刻的自己?
以及,那个在心底清晰地反复疑问过却无法说出口的问题,不想永远得不到答案。
高月......他暗自呢喃,今夜过后,一切或将天翻地覆。
站在王后殿门前,赫连环顾四周,发觉这里似乎破败了许多。
才两年不来,这座宫殿竟然旧得像孩提记忆里的场景,殿内黑压压一片,他命人去取两架烛台来,往前开路。
不让自己再做多余的犹豫,他任由随从打开内殿的门。
李沁喜的脸随即映入眼帘,愤怒,又倔强,但她还是起身,主动向自己走来。
“赫连葛尔,你听我——”
“高月,”赫连打断她,“我们谈谈。”
李沁喜表情有些意外,又好似松了口气,“好。”
赫连朝葵姑看了一眼,葵姑心领神会,欲起身告退,却被李沁喜叫住:“等等,葵姑不能离开我!她如今只是个病重的老妪,王上不必忌惮。”
看她挡在葵姑身前,赫连转了转眼眸,“放心吧,我会安置好她,一会儿就让她回来。”
李沁喜回头看葵姑,她正点头,犹豫了片刻后,李沁喜还是朝一旁让开。
宫人动作麻利地摆放好烛台和事物后便悉数退了出去,赫连率先入座,往一对小银杯里依次斟酒。
他还在酝酿开场白,但李沁喜已快他一步:“是不是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护府是否有新的动作?”
赫连没回答,抬眸看了她一眼,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眼神看着桌沿。
“高月,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你过问这些。”
“那你为何来找我?”
赫连重新抬眸,嘴唇翕动,“为了做个了断。”
李沁喜的双肩忽然垮了下去,一阵飞速思索后,她依然不愿放弃:“你听我说,新任定北节度使——”
赫连再次打断她:“我相信边境的事你没有参与,但是,高月,这几个月来显朝撕毁盟约,定北都护府频频袭扰奚赫与虞部,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新年的时候,葛吉禄就已经有了邀我结盟抗击显朝的想法——我已经答应他了。”
所以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她才会被锁在这里,连窗户也封上。
李沁喜拍案而起:“赫连葛尔,我劝你停手,以显朝如今的军力,战争只会造成两败俱伤的结果,甚至于,你们会被显朝军碾碎!”
赫连笑起来。
“没那么容易,”他神色一转,“这里终究是我们的天下!”
“没人要抢你的天下!”李沁喜反驳,“战争会给百姓带来多少苦难,你想过没有?”
“难道现在边境就太平吗?定北都护府肆虐边境,你可能想象边地百姓惨死之状?”赫连反问她,“说到底是显朝先撕毁了盟约,难道还不允许我们反抗?”
李沁喜瞪大眼睛,“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极有可能一切都是新任定北节度使胡作非为,你为何不先派人到君临去上报,届时一切都会明了!”
“我也是君主,”赫连厉声道,“高月,我的子民正在被显朝边军践踏蹂躏,你竟然叫我不要还手,而是先去问问敌人,为什么打我们?你怎么对得起喀拉哈尔城里那些为你日夜赞颂的百姓?”
这一点上,他对李沁喜一直很失望,她不是他的同伴,也不属于奚赫,从来谈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奚赫王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怪你。”他强压心绪,“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盟约已定,我若毁约,葛吉禄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沁喜露出不可理喻的神情:“你既然不信任他,又何必与他结盟?你身后还有显朝,为何不联合显朝压制他?”
赫连语气坚决:“绝无可能。显朝背弃盟约,辱我臣民,此刻你还能在这里同我讲话,已经是我顾念旧情。”
竟然还是说出口了,旧情......
赫连别过眼神,余光却暗中观察李沁喜的神情。
“这么说,你本来是决定要杀了我?”她听出他言下之意,怔怔地看向他。
赫连皱起眉头,不愿正面回答。
葛吉禄明确要求,为免除双方退路,背水一战,虞部与奚赫都必须杀死和亲公主来显示共同反叛显朝的决心,否则,葛吉禄会联合其他部落先灭奚赫的口。
那样的话,奚赫在翰达尔草原上的信义和实力都将大为受损。
李沁喜眼中滚落下来一滴泪,“我问你,葛吉禄是不是已经杀了嘉淑?”
她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自己与嘉淑面临着相同的处境。
那么,陈冬柏或许也已经......
事已至此,李沁喜平静得很快:“王上打算怎么处置我?毒酒?白绫?还是直接斩首?”
赫连重新举起刚才喝剩的酒,仰头饮尽,眼神望向她,指尖摩挲在酒杯上镶嵌着的红宝石上。
“还记得这个么?”
李沁喜视线落在他手中酒杯上,片刻思索后,无奈地一笑道,“你竟然把这个找出来了。”
赫连原本眉头紧锁,听见她认出自己的心思,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这是国婚时他们互相敬酒用过的银杯。
所以,他是来送老熟人最后一程。
明白了他的意图,李沁喜眼眸低垂,神色释然。
囚禁的这十天里,她不是没想过这种结局,现在真的发生,她只能坦然地认命。
对坐无言良久,赫连提起勇气问:“高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李沁喜闻言望着他,烛光下,碧瞳透亮,泛起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令她不忍拒绝,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嘴唇数次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摇了摇头。
自己与赫连之间,太多过往,太多疲惫,太多怨恨,太多伤痛,岂是言语能可表达。
如今之计,唯求速死,不愿再回顾一路历程。
赫连不甘心地追问:“我们十几岁就成婚,你难道没有一句话,哪怕半个字的感想?”
一句话又将她拉入回忆中,李沁喜深想了想,徐徐道,“赫连葛尔,我们不是夫妻。”
这回轮到赫连笑起来,“对,对,那我们是仇人?”
对李沁喜而言当然如此,可是都这个时候了,她不想再和他细数仇恨。
“你说,我对你,究竟算什么?”
问出这一句,李沁喜看见赫连眼中的恐惧,他在害怕,就像在陇上时,于人群之中他主动握住自己的手时那样。
“赫连葛尔,”李沁喜终于开口,赫连全力睁大双眼期待着她的回答,她说的却是——别太相信孟克托,你若有事,不妨找尧离那边商量。
尧离也是喀拉哈斯王室的一支,至少,不会漠视奚赫和百姓。如今所有部落领主中,唯有尧离的安萨曼与赫连亲缘关系最近,她死后,安萨曼是最有能力制衡孟克托的人选。
赫连的头重重地垂下去,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但他心里也明白,无谓再问下去了,她说的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又一阵对坐无言。
彼此今生的最后一面,竟然这么简短、平凡、毫无波澜地就要结束,赫连沮丧不已。
不该如此,却只能如此。
“高月......”他站起身,“我们之间,真是别扭。”
抛下这句话,他转身逃也似地离开。
背靠在重新关闭的内殿门上,赫连心有不甘,双眉深锁,双手紧攥。
一股久违的,从血液中蔓延出来的痛觉,迅速占据他的身体。
今夜子时,这扇门会被再度开启,将毒药送入李沁喜喉中。
入夜后,赫连一直在王书房中等待,今夜有月,夜深时,月亮也模糊了起来。
在寂静和心跳中等了很久,终于又一名亲随进门来,向他汇报:“王上,那边已经结束了。”
见赫连心神不宁,亲随试探着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犹豫再三后,赫连还是动身,再次出现在了王后内殿中。
毒性刚发作不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温度,李沁喜伏倒在她的圆桌上,脸上还有血色,葵姑则以相似的姿势倒在她身边。
她已整理打扮了一番,穿着盛装,脖子上挂着项圈,项圈中间镶着的那颗红宝石,比不过他们酒杯上的那几颗。
他依稀记得,她从前很喜欢这枚项圈。
赫连走过去,轻轻地把项圈从李沁喜颈间取下,他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说过,她不说话的时候,很美。
他俯身,闭上双眼在她鬓边落下一吻。
今夜,是他们的诀别。
这一吻过后,赫连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亲随随即往屋里去料理后事。
结束了。
心中憾恨重重,赫连握紧手里的项圈,不停往外走,也不停地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