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命钩?”
燕沉舟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纸边发热,不是烫手,是像有人拿火舌在边角轻轻舔着,逼他快一点下决心。
裴无咎的封钩已经伸到后梁缝里。
梁板被他一点点顶开,白火顺着缝隙往上冒,照得黑影像薄纸一样发皱。
“下来。”
他朝燕沉舟这边喝。
“擅闯试炉台,先记一笔。再动号牌,按畏查论。”
燕沉舟没答。
他知道自己一旦应声,后梁上的痕就真保不住了。
顾铁衣还吊着,左臂残骨却已经被他卸出半截。那截残臂像一根老旧的骨尺,卡在滑槽里,既不上去,也不下来。
“顾铁衣。”
裴无咎又喊了一声。
“你身上藏的左页,交出来。”
顾铁衣抬了抬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左页,先把命钩收了。”
裴无咎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张自己早就写过的旧单子。
“你没资格跟我讲规矩。”
“有。”
顾铁衣竟笑了一下。
“你们把人吊上梁,就该知道,梁上规矩归我。”
他说完,左手指节轻轻一动。
不是敲索。
是敲他自己那截残臂。
燕沉舟心头一紧,正要去看,那截残臂甲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什么东西被人从中间拨开了。
紧接着,藏在残臂里的那片旧页边角自己弹起半寸。
“断命钩,不是那只钩。”
顾铁衣低声说。
“是命锁钩。”
燕沉舟瞬间明白。
老灰袍提在灰匣里的那半截细钩,才是扣住顾铁衣残臂和试炉台旧火的真正连线。
若不先断它,顾铁衣就会被继续拆下去,连那半张图也保不住。
可命锁钩在裴无咎手边。
他不可能让人白白碰。
燕沉舟眼神一沉,抬手把那片烧焦的页边夹进指缝,另一只手顺着后梁内侧摸向玄鸦残架。
玄鸦残架还在抖。
“燕……照……”
声音一格一格往外漏。
这一次不只是名字。
还有一点很淡的回响,像旧炉心里的空腔,在等某根线穿过去。
燕沉舟低头看向胸口那块回线黑珠。
黑珠自从从三号闸带出来后,就一直压在断命针尾端。
这会儿被试炉台白火一照,竟慢慢起了层灰光。
他心里一跳。
这东西能引回线,也能引错线。
若把它送进命锁钩,裴无咎那支封钩未必来得及收。
“小心。”
沈砚秋在黑缝那头提醒了一句。
“你要断钩,就别让白火照住黑珠。照住了,它会把旧线全叫醒。”
燕沉舟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到台下那块冷铁板上的闻人烬。
闻人烬此刻被按得跪不直,胸口那半圈牵线盘随着白火越收越紧,脸都白成了一层纸。
他却偏偏抬起头,朝后梁上方看了一眼。
“燕沉舟。”
他咬着牙开口。
“你要是敢把这边拆开,天工司第一个先记你畏查。”
燕沉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可笑。
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拿规矩压人。
“你怕?”
他问。
闻人烬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我怕什么。”
“怕你胸口那盘子,真是别人给你扣的。”
闻人烬喉头一紧,脸色更白。
这一下,台边的老灰袍终于抬了头。
“少城主,别听他胡扯。”
他低声道。
“命锁盘是护你命的。”
“护命?”
燕沉舟冷笑一声。
“护到跪都跪不直?”
白火正往上窜,后梁缝里的灰被照得一片发亮。
裴无咎已经抬起封钩,准备往梁上一拽。
燕沉舟不再犹豫。
他把那片旧页边角塞回顾铁衣残臂甲骨裂口,左手按住残臂外壳,右手断命针反握,针尖朝下,狠狠扎进后梁边的命锁钩孔里。
这一针没扎实。
他要的不是穿透,是卡。
针尖一入孔,旧钩果然卡了一瞬。
裴无咎手腕一震,封钩偏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顾铁衣猛地一扯自己的左臂残骨。
“现在。”
他低喝。
燕沉舟手上一翻,黑钉头顺着号牌边缘那道浅孔猛地一送。
咔。
命锁钩下方那枚细细的扣环裂开一条缝。
缝一开,整个后梁都像轻轻抖了一下。
台下闻人烬胸口那半圈牵线盘猛地一紧,带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不对。”
老灰袍脸色变了。
“回线偏了!”
裴无咎目光一沉,封钩直接改向燕沉舟藏身处。
可已经晚了。
顾铁衣残臂甲骨最末端那片旧页边角,在那一瞬被白火照得翻出了整幅残图。
不是半张。
是三分之一张。
图上先出来的,竟是一只旧炉心的回转齿轮。
齿轮下方写着四个极小的字:
“祈火后门。”
燕沉舟瞳孔一缩。
原来顾铁衣留的不是后梁拆法。
是试炉台下面,真正通向旧案的那扇门。
而顾铁衣这些年宁肯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个修破膝盖、缝旧臂的烂匠,也不肯把这半张图露出来,显然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一旦露,它就只能在今晚这种局里露。
早一夜,证还不齐;晚一夜,人和门都未必还在。
燕沉舟想到这里,反而把心里那点因为顾铁衣还吊在梁上的急火压下去一层。
师父要他看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这口火。
而是火下面那扇一旦错过,就再不会自己开第二次的旧门。
台下白火正沿着试炉台边缘一圈圈缩吐,像一群被人逼着收回去的白蛇。每缩一次,后梁里的热就跟着换一回方向。燕沉舟贴在梁腹上,甚至能感觉到半齿门位里那点旧风,正借着白火乱走。
这风不大。
却很准。
准得像有人在门后等了很多年,只为了等上头这半格活齿终于回到它该咬的位置。
“顾铁衣。”裴无咎忽然又开口。
“你真觉得开了这口后门,你还能带着人走?”
顾铁衣咳出一口带血的气,笑得极哑。
“开不开门,不是为了走。”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们这些年压在台底下的账,先见一口风。”
这话一出,裴无咎眼神更沉。
燕沉舟却第一次觉得,师父今晚真不是单纯被人逼到梁上的。
他也是带着自己的那笔旧账来的。
而这扇门这些年之所以没被天工司轻易掀开,显然不是没人想找,是有人一直拿命把最后那一格门齿压着不让它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