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已经踩上后梁了。
他步子不快,脚下却稳得像量过尺。每往前一步,梁板上的灰就轻轻往两边分,连风声都被他压住了半截。
燕沉舟没有退。
他把号牌和细图塞进怀里,左手先抠住黑缝边缘,整个人半悬在梁板下方,像一条贴着阴影往上爬的细线。
顾铁衣还吊在那里。
右手绷带被血泡得发暗,左手却偏偏还在动。
不是乱动。
是把腕骨一寸寸往外送。
燕沉舟看懂了。
顾铁衣不是要他救,是要他先把那条手臂接走。
“别上去。”
沈砚秋的声音从黑缝另一头传来,极低。
“你一露头,巡水就会记第二笔。那笔记实了,后梁那条道就断。”
燕沉舟没回她。
他已经看见后梁边缘那道旧滑槽。
滑槽很窄,平时是给拆下来的横钩过线用的。如今里面压着一只半旧的铜滚轮,滚轮上缠着三圈黑绳,绳头沉在梁下,正好搭到顾铁衣左臂外侧。
不是吊。
是转。
有人想把这只手当成还没拆完的旧件,顺着滑槽慢慢送进台下暗箱里。
燕沉舟心里一冷。
这就不是单纯的押人了。
这是在把顾铁衣拆回一张废料单。
他顺着梁腹往前挪了半尺,借着火光一眼扫过下方。
试炉台中央那具玄鸦残架正被两名甲工拆到胸腔,里头空空的,只有一串旧铆钉和半截牵线管。裴无咎站在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顾铁衣这边。
老灰袍手里提着一只灰匣,匣口开着,里面露出半截细细的命锁钩。
命锁钩没上台。
是等着接人骨头的。
“左页在哪里?”
裴无咎忽然问。
老灰袍低声答:“顾铁衣身上。”
“那就先把手卸了。”
燕沉舟听得指节一紧。
他不等他们再说第二句,直接把号牌上的黑钉头抠了下来。
钉头一离号牌,竟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像旧门闩松了口。紧跟着,后梁下方那只铜滚轮也停了一瞬。
顾铁衣左臂外侧的黑绳顿了顿。
就这一瞬,燕沉舟从梁上翻了半身,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后梁翻过去的。
火光在他背上扫了一下。
有人喝:“后梁上有人!”
裴无咎抬头的同时,燕沉舟已经一手按在顾铁衣左臂上。
那只手臂瘦得厉害,手肘处包着一层旧布,布下却硬得像埋了半截骨尺。
“别碰血。”
顾铁衣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句却还是这句。
燕沉舟没答,只把那枚黑钉头按进滑槽边沿的一个小孔里。
咔。
铜滚轮猛地一偏,黑绳当即松了半圈。
顾铁衣左臂外侧被顺势一扯,整条手臂像从旧套里脱出来半截。
老灰袍脸色一变。
“停!”
可已经迟了。
燕沉舟另一只手顺着顾铁衣腕口往下,一把掀开那层被血泡透的旧布。
底下不是手。
是一段接过又拆过的残臂甲骨。
甲骨外壳裂了三道,里头埋着的不是肉,是一层极薄的铜筋和旧符筋。最末端那截掌骨槽里,还卡着一片黑得发沉的旧页边角。
“左页。”
他低声道。
顾铁衣闭了闭眼。
“拿走。”
裴无咎已经到了后梁下沿,封钩一抬,直接往梁缝里刺。
燕沉舟没有多想。
他把顾铁衣那截残臂往怀里一扣,反手拔出断命针,顺着旧布缝隙一刺,硬生生把里头那截卡着的页边挑了出来。
页边很薄,薄得像鱼骨。
可一落手,整截残臂却像失了主心骨,发出一阵细细的震鸣。
这一下,台中央那具玄鸦残架也跟着响了。
“燕……照……”
那声音断断续续,从胸腔里一格一格往外漏,像一口快断气的旧钟。
裴无咎眼神骤冷。
“封火。”
他喝道。
老灰袍猛地把灰匣掀开,里头竟不是药,也不是符,而是一团压得发白的炉灰绒。
灰绒一抛上去,试炉台外沿立刻窜起一圈细火。
火不大,却很白。
白得像要把整条后梁都照透。
燕沉舟知道坏了。
这不是要烧人,是要把后梁上的痕全照出来。
他来不及退,只能把顾铁衣那截残臂往怀里一夹,直接顺着后梁外侧翻下去。
半空里,顾铁衣猛地伸手,抓住了他手腕。
力道很轻,却稳。
“别掉台下。”
顾铁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往左,挂梁钩。”
燕沉舟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甩,整个人撞上了一只悬在梁下的旧铁钩。
钩子一晃,把他半边身子甩进梁底阴影里,恰好躲开那圈白火。
可顾铁衣却没跟着下来。
他左手还吊在外头,手腕处的旧布已经被扯开半截,露出那截残臂甲骨最外层的黑裂。
“师父!”
燕沉舟第一次这样喊。
顾铁衣没应,只把另一只手抬起,在空中极快地敲了三下。
一短,两短,一长。
不是给他。
是给下方的某个人。
燕沉舟顺着那方向一看,才发现台边最暗的角落里,闻人烬竟被人按着跪在一块冷铁板上。
他脸色惨白,胸口的牵线盘已经露出半圈,正随着试炉台的白火一下一下收紧。
闻人烬抬头看见后梁上的燕沉舟,眼里先是一愣,随后竟生出一丝近乎狼狈的恨意。
“你还真敢来。”
燕沉舟没理他。
因为顾铁衣左臂残骨里那片旧页边角,已经在他掌心里慢慢发热。
纸面被火一照,现出另一行被灰压住的字。
“若见后梁火白,先断命钩。”
下面还有一小行,更浅。
“断钩者,得半图。”
燕沉舟心头一跳。
这不是师父给他的退路。
是把火场掀开的钥匙。
火场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一口蛮劲。
是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都只盯着“人快没了”的时候,还认出哪一截骨、哪一只钩、哪一片页,才是真能把局面撬开的地方。
这一点,顾铁衣这些年显然是当命在教。
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上手。
也是第一次,不再只是拆别人的废件。
而是拆到顾铁衣自己身上。
这一刀再轻也重。
也是顾铁衣这些年一直不肯让他碰完整道甲、却偏偏逼他把拆钩、卸臂、看旧槽这些手练稳的真正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