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管里那一下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林珂手里的纸条跟着微微一热。
她不自觉把指尖收紧了些,怕纸角一松,那点刚浮起来的红线就散掉。
“别捏死。”白栀提醒她。
林珂立刻松了半分。
白栀已经把那只旧回牌夹重新挂稳,回头朝风管里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一层。”
方照野立刻接话。
“还有什么?”
“别急着问。”白栀说,“先让它自己开口。”
程姨在通讯里静了一下。
“以前回牌口最怕这种时候。”
林珂抬头。
“怕什么?”
“怕纸条不是给活人看的。”程姨道,“有些回话写进去,不是为了让人读,是为了让里面那口气知道自己还在。”
方照野听得背脊发毛。
“里面那口气?”
“你可以当是旧风管里残的灯味。”白栀说,“也可以当成别的。”
她说着,伸手把风管口外的旧扣子轻轻拨了拨。
扣子一转,里头那截灰黑布条又露出一点。
这回露出来的,不是字。
是一个打过结的小头。
白栀眼神一沉。
“绑过东西。”
卫铎站在门口,眉心压得更低。
“谁绑的?”
“还不清楚。”白栀说,“但这条布不是随手挂的。有人把它拴在这儿,拴了很久。”
林珂听着,忽然觉得风管口像一只藏着旧气的喉咙,外头的人往里塞话,里头的人也一直在吐。
白栀把白丝往里探了一寸。
白丝碰到那截布条时,竟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
像布后面还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薄的层,和白丝互相碰了一下。
方照野眼睛都亮了。
“活的?”
“别乱说。”白栀道,“先看。”
她把白丝再往里送半寸,布条尾端忽然往后一缩,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拽了一把。
林珂一瞬间屏住呼吸。
“里面有人?”
白栀没答,手腕却稳得很。
她顺着布条外侧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极小的硬结。
硬结被油和灰包得很厚,几乎和风管壁长在了一起。
白栀指尖一压,硬结松开一点点。
空气里忽然多出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纸味。
是布料被灯油熏过,又在潮里闷久了的旧味。
林珂一下想起夜班窗口里那些反复擦过的边角布,忽然有些发怔。
“这味道……”她低声说。
“你也闻出来了?”程姨说。
林珂点头,又意识到通讯里看不见,便应了一声。
“像旧工服。”
白栀看了她一眼。
“对。”
她把硬结慢慢挑出来,竟是一枚被布裹住的小扣眼,扣眼下挂着半截折断的细链。
细链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金属片。
林珂心里一跳。
“门环?”
“不是。”白栀把金属片拈出来,翻到正面。
那是一枚旧工牌片。
片上编号早磨得看不清,只剩背面一个极浅的压字。
“砚。”
卫铎目光一沉。
“周承砚?”
“像是他用过的。”白栀说,“也可能别人拿过。”
方照野忍不住问:“这不就是证据了?”
“证据不等于结论。”白栀道。
她把工牌片放在灯下,金属边沿有一圈极薄的划痕,像被什么细细摩擦过。
林珂看着那道痕,忽然心里一紧。
“这是从风管里出来的?”
“不是出来。”白栀说,“是卡在里面很久了。”
程姨的声音压低了些。
“以前回牌口送回来的,不止纸囊。”
众人一顿。
“还有什么?”林珂问。
“有时候是扣子,有时候是钥匙头,有时候是牌片。”程姨说,“看收信的人要留哪一件。”
白栀把工牌片压在手心里,沉了半息。
“也就是说,这里不是单向送信。”
“对。”程姨说,“是换。”
方照野听得发懵。
“换什么?”
“换口风。”白栀道。
她转头看向风管深处,神色比刚才更稳,也更沉。
“门外的人把话送进去,门里的人把东西换出来。换回来的那一件,才是真要留的。”
林珂心里一震。
“那这枚工牌片……”
白栀缓缓抬眼。
“可能是被人换下来的。”
卫铎问:“谁换的?”
白栀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把工牌片往风管口里又送了送。
这一次,里面那点轻响又来了。
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边。
咚。
林珂心里发紧。
这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
是从风管深处,贴着壁,慢慢撞回来的。
白栀盯着那点回声,低声道:“它认得这块片。”
方照野睁大眼。
“谁认得?”
“里面那口气。”白栀说。
她把工牌片翻过来,背面那点“砚”字边缘,竟慢慢泛出一点油亮。
不是新沾的油。
更像有人在很多年前把它摸过太多遍,摸得边缘都起了色。
林珂看着那点油亮,忽然觉得这块小金属片像一截被带回来的旧日子。
白栀顺手把白灯纸往风管里送了一点。
纸光一照,里面的布条竟轻轻动了动。
方照野立刻站直。
“真有东西!”
白栀没让他往前,只让他看。
风管深处那截布条下面,压着一小块黑黑的灰团。
灰团边上,还卡着一粒细白的粉。
白栀眼神一变。
“灯灰。”
林珂一愣。
“什么灯灰?”
“第三盏灯的灰。”白栀说,“有人把它带进来了。”
这句话一落,卫铎脸色就变了些。
“山上的灯灰?”
“对。”白栀说。
程姨也静了几息。
“那不是好事。”
“当然不是。”白栀道,“第三盏灯灰能旁见,也能遮一层。有人把它带进来,说明这条风管口,早不是纯的回话口。”
林珂心里有点发凉。
“会是谁带的?”
白栀看着风管里那点灰,慢慢说:
“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知道这条线的人,一个是被这条线带过的人。”
方照野皱眉。
“那还能分吗?”
“能。”白栀道,“看它会不会回。”
她把那枚工牌片重新放回风管口边缘,故意没完全塞回去。
金属片在灯下晃了晃,边沿那点油亮轻轻闪了一下。
风管里静了片刻。
然后,那截布条像被什么顶了一下,往前轻轻挪了寸许。
林珂呼吸一滞。
“它动了。”
白栀没动。
“不是它。”她说,“是里面那点东西,知道我们看见了。”
风管深处忽然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碰。
像有人在里面,极轻极轻地,发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
短得像两个字。
“……回……”
方照野一下往前半步,又立刻停住。
“它在回话?”
白栀缓缓摇头。
“不是回话。”
她盯着那截布条尾端,目光一点点收紧。
“像在说,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