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旧铜夹落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被收走。
它半开着，夹口里那张只剩一个“周”字的旧牌，像一截没咽下去的尾音，卡在灰雾和灯光之间。
林珂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片被烘过的返牌薄皮。
“这东西，怎么处理？”
白栀没答，先抬脚把门槛边缘往里踢了踢，确定没有别的细线卡住，这才伸手去拿那只铜夹。
铜夹一入手，指尖就沾到一层凉油。
不是新油。
是旧纸吸出来的潮气，混着门外风里带进来的冷灰，擦在皮肤上发涩。
白栀把铜夹翻了翻。
夹背上有两道细细的刻痕，一道深，一道浅，像有人拿小刀比着尺子划过。
“回牌夹。”她说。
方照野眨了下眼。
“真就叫这名？”
“有些东西不用起大名。”程姨在通讯里说，“能用就行。”
卫铎站在门口没动，仍盯着雾外，像生怕那道影子折回来抢东西。
“刚才那只手，是来送这个的？”
“送一半。”白栀道，“剩下一半，是让我们顺着找。”
林珂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返牌薄皮。
“找哪？”
白栀抬眼看向门框上方那条半废风管。
“找它原来从哪出来。”
方照野立刻精神了一点。
“风管口？”
“对。”
白栀把铜夹往腰侧一收，顺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截更细的白线，绑在铜夹环孔上。
“这东西不能直接拿着跑。”她说，“夹里有牌味，牌味一散，门外那东西就不好追。”
林珂听得一愣。
“还要追？”
“不追怎么知道它送给谁。”白栀道，“顺线的人把牌送回来，不是白送。要么提醒我们，要么让我们认错路。”
卫铎这时终于转过身。
“我去风管外看。”
“你别一个人去。”白栀说，“门外现在还不干净。”
“我不出院墙。”
“那也不行。”白栀看着他，“你一动，外头那条线就会跟着动。先稳住门口，再分人。”
沈砚舟在通讯里接了一句。
“林珂和方照野跟白栀去风管，卫铎守门，我留在这边压灯。”
“掌门你不下来？”
“我不下。”沈砚舟说，“门后那条线还没断，山上第七盏灯不能空。”
林珂抬头看了眼钟下那根黄线。
那线现在比先前稳了些，但仍旧不够直。像一口气没完全顺透，还卡在喉咙口。
她不敢多看，怕看久了又想应那边。
白栀把回牌夹挂在白线末端，轻轻一提。
“走。”
风管在医署房外侧，半截埋进土里，半截沿墙拖出一道旧铁框。
外壳早被风蚀得发白，边沿卡着一层薄薄的灰皮，像谁用手常年摸出来的路。
方照野一边走一边看。
“这地方以前有人常来？”
“夜班窗口、返牌口、换油口，都靠这边。”程姨说，“旧时不让正门互相碰，怕把返来的和出去的混了。”
林珂脚步顿了顿。
“所以刚才那影子，是从这边来的？”
“八成。”白栀说。
风管口外头有一小块积灰，灰里嵌着几道不算清晰的刮痕。
白栀蹲下去，用白丝轻轻掠过去。
灰皮一卷，底下露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盖板。
盖板上有个槽。
槽里有一圈旧黑胶，边缘已经硬了。
方照野一看到就蹲下来了。
“这里能开？”
“能开，但别硬撬。”白栀说，“这是回牌夹位。”
林珂一怔。
“回牌夹位？”
“收牌的人会把夹子挂在这里。”程姨在通讯里说，“牌先放，风吹干，再进门。外头来的潮气太重，直接拿进去，里头灯味会串。”
白栀从药箱里翻出一枚细小的旧铜针，先沿槽口试了试。
铜针进去半寸便卡住。
她没急，换了个角度，沿着槽边缘慢慢挑。
“这东西不是上锁，是认口。”
“认口？”方照野问。
“要按顺序，不按力气。”白栀说。
她说完，抬头看向林珂。
“你来。”
林珂一怔。
“我？”
“你手上有刚才那张返牌的味。”白栀说，“风管夹认的是这个。你把薄皮靠近，别碰槽口。”
林珂按她说的做了。
薄皮一贴近，槽里那圈旧黑胶竟轻轻软了一点。
方照野瞪大眼。
“它真认？”
白栀没说话，只示意林珂把薄皮贴得更近些。
那一瞬间，金属盖板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不是开锁。
更像里面有一片卡死很久的小片，终于松了一毫。
林珂心口一跳。
白栀低声：“别停。”
林珂继续压着薄皮，盖板边缘便一点点翘起来。
风从缝里钻出来，先是潮，再是凉，随后带出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油味。
方照野吸了口气。
“是旧灯路油。”
“还有纸味。”白栀说。
她把盖板掀开，里面果然压着一个扁扁的纸囊。
纸囊被油气泡得发软，边角却还没烂透。
白栀捏住一角，没立刻打开，只先闻了闻。
“不是这个月的。”
“多久？”林珂问。
“至少三个月。”
程姨在通讯里忽然沉了声音。
“我知道这个袋子。”
众人一顿。
“你见过？”
“见过一次。”程姨说，“以前夜班窗口送返牌，回牌夹里会塞个纸囊。里头不是牌，是回话。”
方照野眼睛亮起来。
“回话？”
“写给收牌人的。”程姨说，“不留名字，只留一句能认的旧话。出门的人不该知道，门里的人看完就烧。”
白栀把纸囊平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现在还能看吗？”
“能。”程姨说，“但别碰湿边，字会化。”
林珂被白栀示意后退半步，方照野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白栀用铜针挑开纸囊侧边，里头果然滑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一出，油味更重了一点。
上头的字很浅，写得匆忙，像边走边写。
只有两行。
第一行：
“风管别开全。”
第二行：
“周承砚回门后，只收半口。”
林珂看得一怔。
“回门后？”
白栀盯着那行字，没马上说话。
方照野先反应过来。
“这意思是，周承砚不在门外了？”
“不一定。”白栀道，“也可能是门外那个人，进过门后，又回到门外。”
卫铎在门口听得眉头更紧。
“这话谁写的？”
“不知道。”白栀说。
她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更乱，只用极淡的墨痕划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像半个圈，又像一个门环。
林珂看着那记号，忽然想起黑帆赫连雁曾提过的旧铜币。
“这个……是不是门环？”
程姨在通讯里“嗯”了一声。
“像。外港那边，认门会用这个记号。”
白栀的指尖停了一下。
“外港？”
“旧外港。”程姨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批，但这记号我见过。”
林珂心里微微一沉。
旧医署房的回牌夹，风管里的纸条，外港的门环记号。
这些东西像被人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绳上，一路从山下拖到门外，又往更旧的地方倒回去。
白栀把纸条重新折好。
“这不是随手塞的。”
她抬头看向那只回牌夹位。
“有人一直在这里收信。”
林珂问：“那现在呢？”
白栀把回牌夹重新挂回槽边，没完全合上，只留了一点口。
“现在我们也在这里收。”
她说完，把薄皮返牌和纸条一起压在药箱夹层里，转头看向风管深处。
风管里面黑得很深，黑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旧井。
方照野拿起手边一小截白灯纸，小心往里照了照。
照进去没多远，纸光便撞到一个小小的金属环。
不是门环。
是卡在风管壁上的一只旧扣子。
扣子边上，缠着半截灰黑布条。
白栀眼神一冷。
“别碰。”
方照野立刻停住。
“是什么？”
“有人在这里挂过东西。”白栀说，“不是纸条，是人穿过的东西。”
林珂听得后背发紧。
白栀没有急着伸手，只拿白丝沿着风管壁往里一探。
白丝扫过那只旧扣子，扣子便轻轻一转，布条尾端露出一小截字。
那字只剩半个。
“……砚。”
林珂心头一跳。
“周承砚的？”
“像。”白栀说。
她把白丝缓缓往后收，顺着那截布条又带出了一点旧灰。
灰里夹着细细一层粉末，像被摩擦过很多次的灯油灰。
“这里不是只收牌。”白栀说。
“还收什么？”方照野问。
白栀看着风管深处，慢慢吐出两个字。
“人味。”
她说这话时，风管里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像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林珂下意识看过去，手里那张旧纸条却忽然热了一下。
纸条背面的门环记号，竟慢慢浮起一圈极淡的红线。
像在给他们指路。
也像在提醒他们，里面还有一层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