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春天来得犹豫不决。暖气停了，房间里冷飕飕的，陈远舟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学生的毕业论文。他批改到第三页，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论文有问题，是右臂的晶体在发烫。不是持续的烫，是脉冲式的，一明一暗，和心跳不同步，和呼吸不同步，和任何他能感知到的生理节律都不同步。
方知微从物理所回来，进门就看到他盯着自己的右臂。“怎么了？”
“它在发信号。”陈远舟把袖子推上去，露出那层透明的晶体。在日光灯下，晶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不是他主动激发的，是晶体自己在发光。“不是它在发。是母体在发。母体通过它，给我传了一段信息。”
方知微放下背包，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盯着他的右臂。“什么信息？”
陈远舟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个光点——第零个，大兴安岭的母体——在脉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状态。他在脑子里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找到了。“它在问。”
“问什么？”
“问我，你是谁。”
方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国贸楼群在夜色中亮着灯。她把手按在玻璃上，手背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怎么回答？”
陈远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臂。晶体表面的暗红色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人，但我的身体里有它的晶体。我既是人，也是它的一部分。我回答不了。”
方知微转过身，看着他。“那它还会再问吗？”
陈远舟把手放下来，把袖子拉好。“会。它会一直问，直到得到答案。”
他没有再说这件事。方知微也没有再问。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学生的毕业论文，翻了几页。“这篇写得不错。”
“还行。逻辑清晰，但论证不够深入。”
“你给多少分？”
“八十五。”
方知微把论文放回桌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七个红圈，一个叉。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红圈，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然后她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母体，首次主动通信。内容：‘你是谁’。未应答。”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
那天夜里，陈远舟又做了一个梦。和上次不同，这次不是站在白色空间里，而是站在一片针叶林里。树干是黑色的，积雪是白色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和大兴安岭一模一样，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这不是照片，这是母体在他脑子里建的模型。它用卫明看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重建了一片虚拟的森林。
他走在森林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树干在他两侧后退，树冠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走不到尽头。森林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到了卫明。
卫明站在一棵巨大的、黑色的落叶松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衣，脚上没有鞋。他的脸比几年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暗红色的，和母体的光一样。他看到陈远舟，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你来了。”卫明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陈远舟的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语言，是场。
“母体在问我，你是谁。”陈远舟说。
卫明点了点头。“我知道。它也在问我。”
“你怎么回答？”
卫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陈远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交叉的线。
走了很久，卫明停下来。他面前是一棵更老的、更粗的落叶松，树干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张被画在树皮上的、复杂的地图。卫明把手按在树干上，那些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和陈远舟右臂的晶体一个频率。
“这是我的回答。”卫明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陈远舟。“我告诉它，我是守门人。你是过路人。它问你是谁，你就这样回答。”
陈远舟看着那棵发光的树。“它会懂吗？”
“它会记住。记住你的回答，记住我的回答。它会一直记，直到它理解。”卫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树冠缝隙里露出的那一小块天空。“然后它会问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卫明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中渐渐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陈远舟伸出手去抓，抓了个空。卫明消失了，森林消失了，雪地消失了。
他醒来。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和梦里那棵树的纹路一个颜色。他坐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光在缓缓褪去，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无色。它在等。等他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陈远舟把方知微叫到书房。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右手插在口袋里。
“我决定回答了。”
方知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广义相对论》。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远舟转过身，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臂的晶体在晨光中透明如玻璃。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层薄薄的、凉的、光滑的壳。
“我是过路人。”
他放下手，把袖子拉好。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
“它会懂吗？”
“它会记住。”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干枯的绿萝上。陈远舟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在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暗红色的。他把血抹在右手臂的晶体上。血渗进晶体表面，消失不见。那片暗红色的色斑又扩散了一些，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
“这是你的回答？”方知微看着他。
“这是印记。”陈远舟把刀合上，别回腰带。“让它知道，这个回答来自一个真实的人，不是它虚构出来的。”
方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注视下微微发亮。她把手按在陈远舟的右臂上，手背上的纹路和右臂上的晶体接触的瞬间，两者之间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射，是共振。她的纹路和他的晶体在同频振动。
“它收到了。”方知微把手收回去。
陈远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学生的毕业论文。方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像一颗在深海里缓慢脉动的、孤独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