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十年,春。
昭宁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也不如从前清亮了。但她还是喜欢坐在那里,晒着日头,看着枣树发呆。
这棵枣树是宋怀瑾二十多年前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每年秋天结满红彤彤的枣子,甜得很。
念瑾早已不是那个追蝴蝶的小男孩了。他三十多岁了,在朝中做了官,娶了妻,生了子。他每隔几个月就回来看她,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恨不得把半个京城搬回来。
“娘,跟我回京吧。”念瑾每次回来都说这句话,“您一个人在这小院子里,我不放心。”
昭宁每次都摇头:“不去。这里有你爹种的枣树,有你爹编的书,有你爹的味道。京城没有。”
念瑾就不劝了。
他知道他娘的脾气。
他娘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犟。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这辈子不再嫁。
比如一个人住在这小院子里。
比如永远不原谅那个叫谢渊的人——虽然她嘴上从来没说过“原谅”或“不原谅”这两个字。
念瑾知道谢渊是谁。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秦嬷嬷去世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娘是怎么在枫林道上捡到谢渊的,怎么把他藏在烬园养伤的,怎么在他走后嫁给了他爹,怎么在三年后重逢,怎么在他爹死后被谢渊救了一命,怎么在那个雨夜生下他。
“念瑾,”秦嬷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心里苦,但她从来不跟人说。你别怪她。”
念瑾不怪她。
他只是心疼。
心疼他娘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心疼那个叫谢渊的人,等了他娘一辈子。
谢渊终生未娶。
念瑾在朝中做官的那些年,见过谢渊几次。镇南王,皇帝的叔叔,权倾朝野的人物,但每次见他,他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话不多,笑更少,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有一次宫宴上,念瑾喝多了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谢渊面前。
“王爷。”他举着酒杯,“下官敬您。”
谢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父亲。”谢渊说。
念瑾愣了一下。
谢渊很少提他父亲,也很少提他母亲。他以为谢渊不愿意提。
“但你的眼睛,”谢渊顿了一下,目光柔和了一瞬,“像你母亲。”
念瑾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宴席。
念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秦嬷嬷说过的一句话——“那个王爷啊,等了你娘一辈子。”
他追出去。
“王爷!”
谢渊在回廊里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娶妻?”念瑾问。
谢渊沉默了很久。
“因为娶不到想娶的人。”他说,“也不想将就。”
念瑾站在回廊里,看着谢渊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告诉他——我娘每年秋天都会在枣树下坐很久,手里拿着一块旧帕子,谁也不见。
他想告诉他——我娘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喊“阿渊”,喊完之后自己先愣住,然后沉默一整天。
他想告诉他——我娘不是不原谅你,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他一个晚辈能掺和的。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
像隔着一条河,河水很宽,水流很急,没有桥,也没有船。
只能站在各自的岸上,远远地看着对方。
看一辈子。
建安六十二年,秋。
昭宁病了。
病得很重,起不来床。
念瑾从京城赶回来,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娘,您别吓我……您不是说要看念瑾的孩子长大吗?”
昭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清亮的。她看着念瑾那张酷似宋怀瑾的脸,笑了。
“念瑾,你爹来接我了。”
“娘——!”
“我看见他了,”昭宁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笑着朝我招手。”
“他说,‘宁儿,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念瑾哭得说不出话。
“念瑾,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念瑾从箱子里翻出了那枚白玉龙纹佩。这么多年了,玉佩依然温润如初,龙纹栩栩如生。
“还给那个叔叔。”昭宁说,“告诉他,姐姐这辈子欠他的,还不清了。下辈子,姐姐还~”
念瑾握着那枚玉佩,哭着点头。
“还有,”昭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告诉他……枫林道上……我会停车……”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像一朵花,在秋天的最后一阵风里,轻轻地、安静地,落了。
孔昭宁,孔家旁支三小姐,宋怀瑾之妻,宋念瑾之母。
生于建安元年,卒于建安六十二年秋,年六十一。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谢渊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李昭走进来,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谢渊头也没抬。
“殿下……孔娘子……走了。”
谢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李昭。
“什么时候?”
“昨日。”
谢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昭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她走的时候,”谢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说什么了?”
李昭把念瑾托人带来的玉佩和口信转述了一遍。
“姐姐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下辈子,姐姐还~”
“枫林道上……她会停车。”
谢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出手,接过那枚白玉龙纹佩。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留在孔府烬园的那枚。这么多年了,她还留着。
他握着那枚玉佩,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然后他把玉佩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李昭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无声地落在那枚玉佩上。
“李昭。”他说。
“在。”
“备马。去枫林道。”
“殿下——”
“她说会停车的。”谢渊睁开眼,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去等她~”
建安六十二年,秋。
枫林道的枫叶红得像火。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手里握着一枚白玉龙纹佩。
风吹过,枫叶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脚下的泥土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官道,等着一辆永远不会来的马车。
但他等得起。
他说过,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下辈子等不到,下下辈子接着等。
反正他别的事情不会,等人这件事,他做了大半辈子了。
不差再等一辈子。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
春风不渡玉门关。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但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
不是不能等。
是等不到了。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