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转眼便入了盛夏。
晋北的夏日燥热难耐,毒辣的太阳高悬天际,烤得黄土大地热浪翻滚。田间庄稼的叶片全都蜷缩成筒,四处的牲口也懒怠动弹,整日趴在阴凉处,张口喘着粗气。
这段日子里,王满仓依旧每日奔波不停,外出出诊、照料牲口、钻研医术,日复一日勤学不辍。他的医术愈发精湛,只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活像个黑铁塔一般。
这天夜里,夜色彻底笼罩村庄。师徒二人吃过晚饭,正坐在院中纳凉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声响慌乱,听得出来人满心焦急。
王满仓连忙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伙计,浑身沾满泥土,额头上大汗淋漓,脸上还划着几道血痕。一见王满仓,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小先生,求求您了!快去救救我们东家!再晚一步,人就撑不住了!”
“兄弟快起来,有话慢慢讲。”王满仓伸手将他扶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东家哪里不舒服?”
“我们东家是走西口的客商,途经前方黑风口时,遭遇了土匪打劫!”小伙计急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货物被洗劫一空,人也被砍成重伤,如今倒在路边的山神庙里,昏迷不醒!深更半夜四下寻不到大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赶来求助,求您前去帮忙包扎伤口也好啊!”
王满仓面露为难,连连摆手:“实在抱歉,我只是个兽医,平日里只给牲口看病,并不会医治人身伤病。”
“我们知晓!”小伙计急忙说道,“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求您过去搭把手,简单处理伤口,保住性命就好!”
正当二人争执之际,李老鬼缓步走了出来。
“出了何事?”
王满仓将事情原委如实道出。李老鬼闻言,眉头紧紧皱起:“黑风口?可是东边那座破山神庙?”
“正是那里!李先生,求您发发善心,出手相助吧!”小伙计苦苦哀求。
李老鬼略一沉吟,当即开口:“满仓,取上药包与刀伤药膏,随我走一趟。”
“师父,您还会给人治伤?”王满仓满心诧异。
“治病救人谈不上,简单包扎伤口,我还是会的。”李老鬼语气平淡,“见死不救,于心不安。”
王满仓不再多问,迅速取来一应物件,师徒二人跟着小伙计,趁着夜色赶往黑风口。
黑风口距离李家坳足有二十多里地,沿途全是崎岖山路。夜色漆黑,山道难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踏入庙中,只见地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浑身被鲜血浸染,已然陷入昏迷。旁边几名同行的商人围在一旁,个个愁容满面,手足无措。
“李先生,小先生,你们总算来了!”众人见到二人,如同盼来救星,神情激动。
李老鬼蹲下身,仔细查验伤者伤势。胳膊、大腿各有一道刀伤,腹部也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失血颇多。好在伤口虽看着凶险,却并未伤及要害。
“伤势尚可,并无性命之忧。”李老鬼开口安抚众人,“满仓,打水过来,先清理伤口。”
“哎!”王满仓应声行动,取来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洗伤口上的血污。
清理完毕,李老鬼撒上特制刀伤药,再用干净粗布层层包扎。整套动作娴熟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为人处理外伤。王满仓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愈发惊奇。
包扎妥当后,李老鬼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数粒乌黑药丸,小心喂入伤者口中。
“师父,这是什么药?”王满仓低声问道。
“我亲手配制的止血固本丸。”李老鬼答道,“不出半个时辰,人便能苏醒过来。”
果不其然,约莫半个时辰过后,昏迷的商人缓缓睁开双眼。他看向师徒二人,气息虚弱,勉强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不必多言,安心静养。”李老鬼叮嘱道,“失血过多,近期务必好生休养。”
商人点点头,闭目调息。其余客商纷纷上前,拿出银两想要酬谢,李老鬼却摆了摆手,分文未取。
“举手之劳,无需挂在心上。”他看向众人,“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我们计划先折返县城,等东家伤势好转再做打算。”一名商人说道,“只是这黑风口向来不太平,深夜行路,唯恐再次遇上土匪。”
李老鬼思索片刻,开口说道:“这样吧,我和满仓送你们一程。护送众人走出黑风口,到了平坦大路,便无大碍了。”
“那真是感激不尽!”一众商人喜出望外。
稍作休整,待伤者体力稍稍恢复,众人便结伴启程。李老鬼与王满仓走在前方开路,客商们搀扶着伤员紧随其后。
黑风口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对峙,中间仅一条狭窄山道。夜色笼罩之下,山谷黑漆漆一片,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阴森。
一行人前行没多远,前方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张狂的怪笑。
紧接着,十余名蒙面黑影手持钢刀,从路旁树林里窜出,径直拦在路中央。
土匪又来了!
商人们瞬间脸色煞白,吓得浑身发抖。王满仓心中也一阵慌乱,下意识地躲到李老鬼身后。
反观李老鬼,依旧稳稳站在原地,神色从容,甚至还淡淡笑了一声。
“怎么?方才劫掠一番,还不知足,打算再来一次?”
为首的土匪头目目露凶光,厉声喝道:“老东西,少多管闲事!识相的就把钱财全部交出来,否则连你们一并收拾!”
“哦?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李老鬼微微挑眉。
“看来你是存心找死!”头目怒喝一声,挥刀下令,“兄弟们,动手!先拿下这老头!”
几名土匪挥舞着钢刀,嗷嗷叫着直冲上前。
王满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只见李老鬼身形一晃,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接连几声清脆的“啪啪”声响响起,冲上前的几名土匪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纷纷倒飞出去,摔落在地,疼得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余下的土匪全都呆立当场,面露惊惧。这看似普通的老者,身手竟然如此强悍!
李老鬼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看向土匪头目,冷笑一声:“现在,还想动手劫道吗?”
那头目吓得脸色惨白,手中钢刀几乎拿捏不住。他盯着李老鬼打量许久,越看越是心惊,猛然想起了什么,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大、大当家的?没想到竟然是您!”
大当家的?
王满仓一头雾水,满心疑惑。
李老鬼神色淡然:“你还认得我?”
“认得!当然认得!”头目连连磕头,“小的名叫三鹰,早年曾在您手下当差!后来镖局解散,走投无路,才被逼得上山落草,做起了这营生。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求您饶命!”
至此,真相终于明朗。王满仓恍然大悟,难怪师父身手卓绝,原来早年竟是镖局的当家人物。
李老鬼看向跪地的三鹰,面色稍稍缓和:“起来吧。我问你,为何要劫掠这些走西口的客商?”
“大当家的,我们也是万般无奈啊!”三鹰苦着脸回话,“山上一众弟兄要糊口度日,实在没有别的出路,才铤而走险。”
“糊口不是作恶的理由。”李老鬼语气严厉,“当年我教导手下弟兄,行走江湖,凭本事立足,靠义气做人,绝非靠着打家劫舍苟活。你如今沦为山匪,所作所为,对得起昔日的情谊吗?”
三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满心愧疚。
李老鬼长叹一口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往后不准再劫掠往来客商,他们奔波谋生,着实不易。真要行事,便去惩戒那些为富不仁的劣绅,还有投靠外敌的汉奸走狗。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的一定照办!”三鹰连忙应声。
“还有,往后黑风口这条路,由我护着。倘若再让我发现有人在此拦路抢劫,休怪我无情。”
“是!这条道往后绝对太平!”
“滚吧。”
三鹰如蒙大赦,带着手下一众匪众,灰溜溜地匆匆离去。
一旁的商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位医术高明的老先生,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镖局首领,当下纷纷围上前来,连连道谢。
“不必多礼。”李老鬼摆了摆手,“抓紧赶路,我送你们到安全地带。”
师徒二人继续护送众人前行,直到踏上开阔平坦的大路,才转身踏上归途。
返程路上,王满仓一路沉默,心中积攒了无数疑问。师父身怀绝世武功,为何甘愿隐身在这小小村落做一名兽医?曾经的镖局,又为何会解散?
“心里有话,尽管问吧。”李老鬼率先开口。
王满仓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师父,您当真曾是镖局的大当家?”
“不错。”李老鬼点头,“塞北鹰镖局,二十多年前,在这一带也算有些名头。”
王满仓自幼长在乡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如实告知。
“未曾听过也正常,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那镖局为何会解散?”王满仓小心翼翼追问。
李老鬼脚步一顿,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遭人暗算了。”
“是谁害了你们?”
“一个背祖忘宗的汉奸。”李老鬼的声音透着刺骨寒意,“他勾结外敌,截走了镖局的重镖,还害死了我二十多名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拼死突围,侥幸逃得性命,从此便隐姓埋名,落脚在此地,做起了兽医。”
王满仓心头巨震。原来师父的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血海深仇。
“师父,您……就不想报仇吗?”
“报仇,我日夜都想。”李老鬼眼神坚毅,“可如今外敌势大,单凭我一人之力,难有作为。我只能默默等待,静待时机到来。”
他转头看向王满仓,郑重叮嘱:“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对外半个字都不要提起。哪怕是你的父母亲人,也绝不能泄露分毫,明白吗?”
“弟子明白!我一定守口如瓶!”王满仓郑重应下。
李老鬼不再言语,迈步继续前行。
王满仓跟在师父身后,望着前方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位外表冷峻的老者,肩头背负着二十多条人命的血海深仇,背负着整个镖局的过往荣光与惨痛。明明身怀绝技,却只能收敛锋芒,在乡野之间低调度日。
他忽然觉得,师父的身影,高大又孤单。
一念至此,王满仓悄悄攥紧了拳头。
往后,不仅要潜心学好兽医本领,还要跟着师父苦练武艺。待到将来时机成熟,定要助师父一臂之力,手刃仇敌,告慰枉死的弟兄。
清冷月光洒落山道,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第07章 完)
下章预告:旧事引风波,暗处现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