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瑾会叫“娘”的那天,昭宁哭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念瑾趴在席子上玩一块布头。她随口说了一句“念瑾,叫娘”,念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张开小嘴,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昭宁愣住了。
念瑾见她没反应,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娘!”
昭宁伸手把念瑾抱起来,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
“念瑾,”她说,“你爹要是能听到,该多高兴。”
念瑾不懂,但他知道娘在哭。他伸出小手,拍了拍昭宁的脸,像在安慰她。
秦嬷嬷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姑娘,姑爷在天上听着呢。”她说,“他一定很高兴。”
昭宁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念瑾哄睡了之后,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了那枚白玉龙纹佩和那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试图找回当时的心境。
姐姐,京城到处都找不到像孔府院子里的桂花的味道。
姐姐,京城的月亮没有孔府的大。
姐姐,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等我回来,当面告诉你。
千万等我。
昭宁把信折好,连同那枚玉佩,重新锁进了箱子里。
她没有扔。
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扔。
那些信,那个少年,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东西。无论她怎么逃避,怎么否认,怎么假装没有发生过,它们都在那里。
像一道疤。
不会疼了,但永远不会消失。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念瑾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小身体软软的、暖暖的。
她听着儿子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烬园。老梨树开满了白花,花瓣落了一地。一个少年坐在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姐姐。”
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像春天里刚融化的雪水。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阿渊。”
“姐姐,你有心事。”
她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吗?”
她没有回答。
少年放下书,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姐姐,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在枫林道上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姐姐。”
“我不会忘记。”
“你也不许忘记。”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阿渊。”
“嗯。”
“我记性不好。”
“没关系。”少年笑了,“我帮你记。”
梦醒了。
枕巾湿了一片。
念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娘,哭。”
“没有。”昭宁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娘没有哭。风大。”
念瑾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一脸不解。
昭宁被他逗笑了,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念瑾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紧不慢,不好不坏。
有苦有甜,有笑有泪。
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钝的刀。
它能治好所有的伤,也能在不经意间,一刀一刀地剜掉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