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时日,王满仓的名声传遍了方圆十里八乡。
众人都知晓,李家坳的怪人李老鬼收了个好徒弟,名叫王满仓。不仅医术扎实,为人更是忠厚实在。上门求医看牲口的乡亲络绎不绝,王满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觉疲惫,反倒越干越是起劲。
这天午后,他刚结束一趟出诊,风尘仆仆赶回院中,一眼便看见院里停着一辆精致马车。车旁立着一位身穿长袍、头戴礼帽的男子,一看便是城里来的体面人,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身仆从。
“请问您找哪位?”王满仓上前拱手问道。
“我是县城张财主府上的管家。”来人开口答话,“我家老爷有一匹名贵宝马,缠绵病榻数日,接连请了数位先生诊治,全都束手无策。久闻李老先生医术通神,特地登门相请。诊费但凭开口,绝无二话。”
话音刚落,李老鬼从屋内缓步走出。
管家连忙快步迎上前,姿态恭敬:“李老先生,晚辈有礼了。还请您移步县城,为我家老爷的宝马诊治一番,酬劳必定丰厚。”
李老鬼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屋里走。
管家当场愣住,连忙出声挽留:“老先生,您这是?”
“不去。”李老鬼头也不回,语气冷硬。
“为何呀?”管家急了,“我们愿意出双倍诊费!三倍也可以!价钱您尽管提!”
“给多少都不去。”
话音落下,“砰”的一声,屋门紧紧关上。
管家僵在院子里,脸上写满尴尬,进退不得。一旁的王满仓也满心疑惑,暗自纳闷:师父向来随心出诊,今日人家诚意相邀,为何执意不肯前往?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李老鬼的喊声:“满仓,进来。”
王满仓连忙推门进屋。
“师父,人家诚心来请,咱们为何不去?”他忍不住问道。
李老鬼盘腿坐在土炕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烟圈缓缓散开。
“我不给张财主家看病,这是我的规矩。”
“规矩?”王满仓一脸不解。
“这个张财主,为富不仁,不是良善之辈。”李老鬼沉声说道,“前几年,他仗着家财势力,强占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田地,硬生生逼死两条人命。这种恶人的牲口,我断然不看。”
王满仓恍然大悟,心中颇有感触。
“可牲口是无辜的啊。”他低声说道。
“牲口无辜,人心却恶。”李老鬼摇了摇头,“我若是出手治好他的宝马,便是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更有底气欺压贫苦百姓。这种沾满血泪的钱财,我分文不赚。”
王满仓重重点头,心底满是敬佩。师父看似性情乖戾,骨子里却有着一身铮铮傲骨。
“那门外的管家还在等着呢。”
“随他去。”李老鬼淡淡道,“等到天黑,自然会自行离去。”
果不其然,管家在院里苦等整整一个下午,始终不见李老鬼松口,最后只能满心失望,悻悻离去。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王满仓心中感慨万千。原来行医看畜,从来不止医治活物那么简单,还要先辨人心、分善恶。
晚饭时分,师徒二人围坐在桌前。李老鬼放下碗筷,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满仓,今日我正式给你立下行医规矩,往后你行走四方,必须严格遵守。”
“弟子谨记,请师父吩咐。”王满仓立刻端正坐姿,认真聆听。
“第一条,恶人之畜,坚决不看。”李老鬼一字一句说道,“像张财主这般为富不仁、伤天害理之徒,就算他家牲口价值千金,也绝不能出手相助。”
“我记下了。”
“第二条,汉奸走狗的牲口,一概不治。”提起此事,李老鬼语气多了几分愤懑,“如今时局动荡,日寇横行,但凡投靠外敌、做了汉奸败类之人,就算他家牲口死在眼前,也不必心软。”
王满仓心中一震。晋北一带早已饱受战乱侵扰,不少人贪生怕死投靠外敌,师父这条规矩,藏着一身家国气节。
“第三条,贫苦农户看病,能少收钱便少收,实在艰难的,分文不取。”李老鬼继续叮嘱,“寻常百姓本就度日艰难,牲口便是全家的活路。倘若再苛收银两,等同于断人家生路。”
“明白。”王满仓连连点头。
“第四条,答应出诊,务必准时赴约。”
“牲口病情变化极快,耽误一个时辰,或许就回天乏术,万万不可拖沓误事。”
“第五条,诊病务必细致谨慎。”
“哪怕只是小毛病,也要反复检查三遍。行医之道,最忌粗心大意,小小疏漏,便可能酿成大祸。”
“第六条,不可与病患家属争执吵闹。”
“自家牲口染病,主人本就心急如焚,就算言语有失,也多担待几分。不动怒、不争吵,更不能动手伤人。”
六条规矩,条条朴实,却句句都是立身行医的根本。王满仓默默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懈怠。
“师父,我全都记牢了。”
“记在心里不算数,要一辈子照着做。”李老鬼目光锐利,“倘若违背规矩,你便不再是我李老鬼的徒弟。”
“弟子必定恪守规矩,绝不违背!”王满仓语气郑重。
李老鬼神色稍缓,又抽了一口旱烟,补充道:“还有一条。日后外出行医,若是撞见刘坏水在给牲口看病,你主动避让,不要上前争抢生意,也不许与他发生口角。”
王满仓面露不解:“师父,他先前那般陷害我,为何还要容他?”
“我已经断了他正经行医的营生。”李老鬼长叹一声,“他除了这点手艺,再无其他活路。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他不再暗中使坏,便留他一条生路。”
听闻此言,王满仓心中又是一番触动。师父外表冷硬,心胸却格外宽厚。
“我懂了,师父。”
师徒二人正继续用餐,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声响慌乱,听得出来人万分焦急。
王满仓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婆婆,满头白发凌乱不堪,双眼哭得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一见王满仓,老人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小先生,求求您发发善心!快去救救我家的牛!它要是没了,我这老婆子也活不下去了!”
“大娘快快请起!”王满仓赶忙弯腰将老人扶起,“有话慢慢说,牛到底怎么了?”
“我家牛下午还好好吃草,突然间就倒地不起,肚子胀得像大鼓,眼看着就要断气了!”老婆婆泣不成声,“我跑遍附近村落求医,旁人都嫌我家路远、家境贫寒,不肯出手。小先生,求您走一趟,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凑出诊费给您!”
“大娘别着急,我这就跟您走。”王满仓转身就要去取药包。
“等一等。”
李老鬼迈步走出屋门,看向老婆婆问道:“老人家,你是哪个村子的?”
“我、我是王家沟的。”
王家沟?王满仓心里一惊。此地距离李家沟足有三十多里山路,崎岖难行。老人家拖着年迈身子,连夜赶路三十多里前来求助,可想而知心中何等焦急。
“满仓,随她前去。”李老鬼转头吩咐,“骑上我那匹马,赶路能快些。”
“哎!”
王满仓应声前去牵马。李老鬼又从屋内拿出两个粗面窝窝头,塞进他手中。
“路上充饥。记住,这户人家贫苦,诊费一分不准收。”
“弟子晓得。”
老婆婆听闻不收诊费,眼眶一热,又要下跪道谢。
“千万别多礼,救人要紧,快上路吧。”李老鬼连忙拦住她。
王满仓牵来马匹,扶着老婆婆上马,二人趁着夜色,连夜赶往王家沟。
山间小路崎岖狭窄,夜色漆黑,一路行进格外艰难。王满仓心系病牛,不断催马前行。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抵达王家沟。
老婆婆家中一贫如洗,只有一间破旧窑洞,连院墙都没有。刚进院子,牛棚里便传来一声微弱的牛鸣,有气无力,奄奄一息。
王满仓快步冲进牛棚。
只见那头老黄牛直挺挺躺在地上,腹部高高鼓胀,出气多、进气少,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王满仓心头一紧,立刻打开针灸包,手法娴熟地施下九针。
可这一次,银针入体之后,牛腹迟迟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响动。
王满仓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病症看着分明是结症,为何施针毫无效果?他再次反复查验症状,诊断并无差错。
难道是病情过重,寻常针法已经不起作用?
慌乱之际,他猛然想起师父曾经讲过的法子:遇上顽固重症结症,单单施针远远不够,必须上手疏通梗阻。
王满仓咬紧牙关,挽起衣袖,俯身将手探入牛的肛门。
触手一片坚硬,里面堵满了大大小小的粪球,硬如石块。
粪球又脏又臭,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王满仓全然不顾,耐着性子,一点点将坚硬粪球向外掏取。
一下,两下……
半个时辰过去,堵在体内的淤积终于被彻底清理干净。
就在这时,牛腹里响起一阵接连不断的“咕噜”声,随后一阵排泄,积滞尽数排出。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牛鸣响起。
那头濒临死亡的老黄牛,竟然挣扎着缓缓站了起来。
王满仓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番折腾下来,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老婆婆冲进牛棚,看见老牛安然无恙,再也忍不住,抱着牛脖子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满仓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心里清楚,这一头老牛,就是这位孤苦老人全部的依靠。
稍作歇息,王满仓起身配好草药,细细叮嘱喂养、服药的各项禁忌。诸事安排妥当,便准备动身返程。
老婆婆死死拉住他,执意要凑钱作为诊费,王满仓连连摆手推辞。
“大娘,我师父立下规矩,贫苦人家看病分文不取,您万万不必客气。”
老婆婆望着他,泪水再次滑落:“你们师徒二人,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心人啊。”
王满仓笑了笑,牵着马匹走出窑洞。
此时夜色将尽,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他翻身上马,踏上归途。
熬了整整一夜,又累又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他的内心却格外踏实安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师父定下的一条条规矩。
行医看畜,看似医治的是牲口,实则守护的是一户户百姓的生计与活路。
迎着渐渐亮起的天色,朝阳即将冲破地平线。王满仓抬头望向远方,心中无比笃定。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走得光明正大,无怨无悔。
(第06章 完)
下章预告:深夜遇诡事,荒岭藏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