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在产后的第三天才能勉强坐起来。
这三天里,她反复发热,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烫得像火炭。秦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谢渊请来的大夫轮流值守,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念瑾被放在她枕边,小小的、软软的一团,睡得香甜。昭宁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去看他,确认他还好好的,才闭上眼睛继续睡。
谢渊这三天没有离开过城西小院。
他住在对面巷子的宅子里,每隔一个时辰就来问一次情况。他不进去——昭宁醒着的时候,他怕她看见他又要走;昭宁睡着的时候,他怕自己进去会控制不住。他就在院子外面站着,看着那扇门,等着里面的消息。
李昭劝他去休息,他不去。
“殿下,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三天没退烧。”谢渊说,“她比我更需要休息。”
李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第四天夜里,昭宁的烧终于退了。
她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念瑾,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念瑾吮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昭宁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嘴角弯着。
“嬷嬷。”她忽然开口。
“姑娘?”
“外面……有人吗?”
秦嬷嬷一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没有人。”
昭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瑾,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去跟他说,让他回去吧。我没事了。”
秦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出去了。
她推开院门,巷口站着一个身影。月光下,谢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衫,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把没撑开的伞。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王爷。”秦嬷嬷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姑娘说,她没事了,让您回去。”
谢渊的目光越过秦嬷嬷的肩头,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窗纸上映出一个侧影——她抱着孩子,低着头,像一幅画。
“她说了别的吗?”谢渊问。
秦嬷嬷摇了摇头。
谢渊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那我走了。”
他把手里的伞递给秦嬷嬷:“明天有雨。让她出门记得带伞。”
秦嬷嬷接过伞,看着谢渊转身走向巷口。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住他。
没有人喊他。
他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秦嬷嬷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忽然发现伞柄上刻着两个小字——“昭宁”。
她愣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不是随手买的一把伞。
这是特意定做的。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秦嬷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站在月光下,把那把伞抱在怀里,半晌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昭宁再也没有在巷口见过谢渊。
但秦嬷嬷知道,他还在。
因为每天早上打开院门,门前的台阶上总会放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新鲜鸡蛋,有时候是一包红枣,有时候是一罐蜂蜜,有时候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
东西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恰好是她需要的。
鸡蛋是补身子的,红枣是补血的,蜂蜜是润喉的,小衣裳是给念瑾的。
没有留名,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能证明主人身份的东西。
但昭宁知道是谁。
秦嬷嬷也知道。
她们都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宁的身体慢慢恢复,念瑾也一天比一天壮实。
满月那天,昭宁抱着念瑾去给宋怀瑾上坟。她把念瑾放在墓碑前,用他的小手摸了摸墓碑上刻着的“宋怀瑾”三个字。
“念瑾,这是你爹。”她说,“你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编书,读书,写字。他对娘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你要像你爹一样,做一个温柔的人。”
念瑾听不懂,但他很配合地“啊”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昭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准备回去。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孤零零的轮廓。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守墓,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昭宁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抱着念瑾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头。
但她不能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