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全然的漠视，比激烈反驳更让苏小小憋闷，又无力。她一腔正气与勇气尽数落空，像一拳砸在虚空里，连半点回响都寻不到。
林烬随手将那枚灰晶石抛向一旁蹲着的阿呆。少年咧嘴憨笑，稳稳接住，小心翼翼摸出破旧布囊，将晶石妥帖收好，模样虔诚，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姑娘，你误会先生了。”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小小愕然回头，方才倒地昏死的周巡已然挺直身躯立在原地。
他活动着失而复得的右腿，面上满是震撼与狂喜。屈膝蓄力，重重一脚踏落。
砰！
坚硬地面当即陷出浅坑，碎石四溅。
一股雄浑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开来。周巡深吸一口气，对着错愕的苏小小连连摇头，语气恳切：“多谢姑娘忧心，但我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如今身子，比受伤前还要强健数分！”
他所言非虚。那股温润能量涤荡全身，不光治愈了辐射侵蚀的右腿，连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暗疾，也一并被抚平。此刻的状态，远超昔日巅峰。
“这不可能！”苏小小彻底乱了心神。所学医理常识尽数被颠覆，“辐射侵蚀造成的肌体坏死，即便是顶级药剂也只能暂缓恶化，绝无瞬间痊愈的道理！这一定是假象！”
她不肯作罢，反手从药箱取出银针包。长短银针在昏光下泛着冷芒。
“你别动，我施针探查气血虚实！”她快步上前，针尖直取腿上穴位。
“还请止步。”周巡侧身避让，伸手轻轻拦住她，眼神笃定无比，“我信先生。”
亲历过蚀骨剧痛，又重获新生，他对林烬的信任，早已凌驾于世间常理之上。
苏小小举着银针僵在半空，望着周巡神采奕奕的模样，一时失语。
是自己错了？还是这片废土，早已脱离了正常规则？
周巡不再理会她，整了整身上褴褛衣衫，对着林烬深深躬身，几乎俯首至膝。
“先生再造之恩，周某没齿难忘。”他声音激动发颤，“昔日我守这座城，如今家园沦陷，弟兄们尽数罹难。我心中只剩一桩执念——擒获赵黑虎！此人勾结外敌，大开城门，才让此地沦为人间炼狱！”
提及赵黑虎三字，他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这份执念，是我撑到现在的唯一念想。先生若需，尽管取走。”他抬眼望向林烬，甘愿以心头最重的恨意当作诊金。
林烬静静听着。蒙眼黑布之下，似有目光穿透表象，看清缠绕在周巡身上、与整座城邦命运绑定的沉重因果。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你的执念牵连城郭秩序，太过沉重，我暂且收不下。”
周巡微微一怔。
“我取走的，只是你对这条废腿的怨恨。”林烬语声平静，“它令你绝望困顿，寸步难行，于我而言，便是一味良药。”
说罢，他微微转头，苍白手指抬起，指向城内一片倾颓的建筑群深处。
“往那边去，能寻到你想要的线索。”
没有多余解释，只一句断言。
周巡望向那片黑虎堂掌控的混乱区域，神色决然。他再度拱手致谢，转身大步离去。步履稳健有力，再无半分往日的蹒跚颓态。
苏小小伫立原地，心绪翻涌。短短片刻的经历，带给她的冲击，胜过过往十数载见闻。
林烬妙手医腿的奇事，借着先前四散奔逃、又折返窥探的难民之口，飞快传遍整片废墟。
“桥头那蒙眼先生，当真能治怪病！”
“何止能治！老周那条烂成焦炭的腿，摸一下就完好如初！”
“诊金要什么？粮草还是武器？”
“都不要，只要你心里的恨，他管这叫执念！”
流言四起，版本各异，蒙眼神医的名号，如同野火般在难民之中蔓延开来。
夕阳西垂，残红染遍断壁残垣。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十名黑衣武装人员蜂拥而至，瞬间将简陋摊位团团围死。
这群人个个面带凶煞，气息悍然，显然都是好手。为首的壮汉身高近两米，只剩一只左眼，刀疤从额头贯穿眼眶，直劈下颌，面容狰狞可怖。
他扫过摊位，目光最终锁在静坐的林烬身上，如同打量猎物。
“你就是那个能治烂腿的蒙眼郎中？”独眼壮汉扯开破锣嗓子，威压扑面。
苏小小瞥见众人胸口统一的黑色猛虎纹刺，脸色刹那惨白。
是黑虎堂！
这片废土之上最残暴的势力，而他们的堂主赵黑虎，正是周巡誓要追讨的元凶。她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攥住林烬衣角，细若蚊吟地劝道：“快逃……他们是黑虎堂的人，杀人不眨眼……”
林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掌心一丝暖意传来，竟让女孩紧绷的身躯稍稍安定。
他抬眼，望向独眼壮汉，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周遭嘈杂，落入每一名打手耳中。
“回去转告赵黑虎，我只在此处坐诊。”
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近乎傲慢的从容。
“想治病，就让他带着自己最恨的人，亲自过来排队。”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一众打手瞠目结舌。在这片废土，无人敢这般顶撞黑虎堂，更别说直呼堂主名讳，还定下如此荒唐的规矩。
独眼壮汉脸上肌肉剧烈抽动，独眼里错愕褪去，只剩翻涌的暴怒与凶光。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