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三十三章 静坐如石，异相生疑
青云宗外门，晨雾如纱，漫过青竹舍顶。
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大部分外门弟子还在酣睡，或是刚刚起身吐纳练气，清脆的道号声、兵器破空声、脚步声，已经零零散散地在山间响起。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外门弟子大多灵根普通，资质平庸，想要出人头地，唯有比旁人更勤、更苦、更拼。
可在这片人人争分夺秒、苦修不辍的外门之地，却有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怪异到了极致。
竹舍旁的青石上，瑶汐静静端坐。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垂眸敛目，身姿笔直，如一尊冰玉雕成的塑像，从昨夜到今晨，未曾移动分毫。
她不吐纳，不练气，不打坐，不调息。
既不运转功法，也不吸纳灵气，甚至连眼皮都很少抬一下。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吃不喝，不言不动，不修炼，不修行，对周遭一切喧嚣、灵气、功法、道韵，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只有凌辰知道，她并非死寂。
她只是在以一种凡人与低阶修士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天地相融。
无形的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朝着她所在的青石汇聚而来，却在靠近她周身半尺之时，悄然消融，化作最本源的混沌之气，被她体内那尊沉睡的神性本源，无声吞噬。
这不是修炼。
这是朝拜。
是天地灵气，对九天帝姬本源的本能朝拜。
凌辰站在竹舍门口，静静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眼神温和而坚定。
经过昨夜一夜修炼，他的筑基初期境界，愈发稳固。
丹田之中，丹核圆润，灵气充沛，若是全力爆发，足以碾压寻常筑基中期修士。
这一切，都得益于瑶汐无意识间引动的海量灵气。
若非她就在身边，他一个杂灵根修士，想要稳固筑基，至少需要半年苦功。
可凌辰心中也清楚。
太过异常，便是祸端。
瑶汐这般不吃不喝、不动不语、不练不修的模样，在遍地修士的青云宗里，实在太过扎眼，太过诡异。
昨日入门测试，她已是万众瞩目。
今日这般静坐，用不了多久，必然会引来更多注意，甚至惊动宗门长老。
而惊动长老，就等于离危险更近一步。
天刑令还悬在九天之上，“凡沾帝姬者，杀无赦”这七个字，如同一柄利剑，时刻悬在凌辰头顶。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瑶儿。”凌辰轻声开口，缓步走到青石旁。
瑶汐缓缓抬眸，清澈空洞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饿不饿？我煮了灵米。”凌辰问道。
瑶汐轻轻摇头。
她无需进食，天地灵气，便是她的食粮。
凌辰早已知晓，也不再多劝，只是低声道：
“这里是修仙宗门，人人都在修炼，你这般……太过惹眼。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身体不适，只能静坐休养，明白吗？”
瑶汐似懂非懂，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淡漠而不解：
“惹眼……是何意？”
她生于九天，长于天庭，生来便是万众朝拜的帝姬，从来只有他人仰望她、敬畏她、避让她，从不知“惹眼”二字，是何含义。
凌辰沉默一瞬，轻声解释：
“就是会有很多人看你，很多人注意你，很多人……想对你不利。”
瑶汐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为何……对我不利？”
“因为你与他们不同。”凌辰低声道。
“不同……”瑶汐低声重复，再次低下头，恢复了静坐姿态，不再言语。
她不懂何为不同，不懂凡人心思，不懂宗门险恶。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让她静坐，她便静坐。
让她不要惹眼，她便尽量安静。
凌辰看着她温顺却空洞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疼。
昔日九天之上，受万神朝拜的帝姬，如今坠落凡尘，失忆懵懂，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连人情世故都不懂，如同一只误入凡尘的孤凰。
而他，能做的，只有拼尽一切，护她安稳。
“我去外门执事堂报到，顺便熟悉宗门规矩，很快回来。”凌辰叮嘱道，“你留在此地，不要乱走，不要理会任何人。”
瑶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细，清冷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凌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迈步，朝着外门执事堂走去。
他刚一离开，几道躲在竹林深处、假山之后的偷窥目光，便立刻落在了瑶汐身上，肆无忌惮，贪婪而好奇。
“你们看，那个女子，又在那里坐着不动！”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就没动过！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这还是人吗？”
“长得跟仙女一样，却是个傻子不成？”
“我看她多半是个哑巴，还是个呆子，不然怎么连修炼都不会？”
“可惜了这一张脸，偏偏跟着凌辰那个杂灵根废物，还是个傻子……”
低声议论，带着轻视、嘲讽、好奇与觊觎，在暗处此起彼伏。
这些外门弟子，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性，嫉妒、攀比、欺软怕硬，乃是常态。
昨日凌辰测试出杂灵根，早已被他们打上“废物”标签。
如今跟着一个绝色却呆滞、不言不动、不会修炼的女子，自然成了他们最好的谈资与笑柄。
可他们只敢远远偷看，不敢靠近。
一来，凌辰毕竟是筑基修士，在外门算是高手；
二来，瑶汐周身那股淡漠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如同无形屏障，让他们下意识不敢亵渎。
瑶汐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世间喧嚣，人心鬼蜮，于她而言，不过是耳边清风，过而无痕。
她的神思，一片空白，记忆混沌，唯有体内那股沉睡的神性本源，在缓缓吞吐天地，维持着她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晨雾散去，日上中天。
外门弟子越来越多，练气声、切磋声、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嘈杂。
瑶汐静坐青石的怪异一幕，也越传越广，几乎惊动了半个外门。
终于，这股异常，传到了负责外门事务的玄石长老耳中。
外门执事堂内。
一名负责巡视外门的执事，躬身站在玄石长老面前，神色凝重，低声禀报：
“长老，外门新来的那名弟子凌辰，他身边的白衣女子，实在太过怪异。”
玄石长老正翻阅着外门弟子名册，闻言眉头微蹙，放下笔：
“哦？有何怪异？”
“此女自入宗以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吐纳，不修炼，整日整夜，只在竹舍旁静坐，如同石化一般。弟子派人试探过几次，她不言不语，不睬不理，形同木偶。”
执事顿了顿，继续道：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毫无修为，可弟子靠近她三丈之内，便会莫名心生敬畏，心神不宁，连灵气运转都变得滞涩。寻常凡人，绝无此等异象！”
玄石长老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他本就对瑶汐心存疑虑。
此女容貌绝世，气质超凡，身上却无半分灵气，偏偏能让一名筑基修士甘愿屈尊外门，悉心守护。
如今再听执事这般禀报，心中疑虑，更是暴涨。
“世间凡人，虽有清灵体、纯阴体等特殊体质，可也需进食、需休息、需引气入体，断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静坐不动之理。”
玄石长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此女……绝非普通凡人。”
“长老，要不要弟子将她带来，仔细盘问一番？”执事请示道。
玄石长老摆了摆手，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必。那凌辰乃是筑基修士，心性沉稳，若是强行盘问，反而容易激起冲突。外门之地，不宜多生事端。”
“那……”
“你且退下，继续派人暗中留意，不要惊扰，不要试探，只需将她的一举一动，随时禀报于我。”玄石长老沉声道，“老夫亲自去看看。”
“是，长老！”
执事躬身退下。
玄石长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灰色道袍，迈步走出执事堂，朝着凌辰与瑶汐所在的偏僻竹舍，缓步走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悄然而行。
身为筑基巅峰的外门长老，他收敛气息，如同寻常老者，一路穿过竹林、小道、弟子群，无人察觉。
不多时，玄石长老便来到了竹舍附近。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道静坐青石上的白衣身影。
只是一眼，他便脚步一顿，瞳孔微微一缩。
即便早已有所耳闻，可亲眼所见，依旧让他心中震动。
阳光下，少女白衣胜雪，容颜绝世，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美得超凡脱俗，不沾半点凡尘俗气。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动，不悲不喜，眼眸低垂，空洞漠然，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尊贵与疏离。
那是一种历经万古沧桑、淡漠一切的死寂与超然。
玄石长老活了近百年，修行近百年，见过的女子无数，名门闺秀、宗门仙子、妖媚精怪，应有尽有。
可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白衣少女一般，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与敬畏。
他下意识运转神念，小心翼翼地朝着瑶汐探去。
可就在他的神念，刚刚靠近瑶汐三丈范围之内时——
嗡！
一股无形无质、至高无上、冰冷漠然的气息，骤然从少女体内爆发而出！
不是灵气，不是杀气，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本源层面的压制。
如同蝼蚁仰望苍天，如同凡夫面对神祇。
玄石长老浑身一震，脸色瞬间一白，神念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无比，猛地缩回，体内灵气剧烈翻腾，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好恐怖的气息！”
玄石长老心中骇然，脸色剧变，看向瑶汐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乃是筑基巅峰修士，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神念远超同阶。
可刚才，只是试探一丝神念，便险些被直接震碎！
此女明明没有半分修为，明明只是静坐不动，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本源压制？
这根本不是凡人！
甚至不是普通修士！
“此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玄石长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惊疑不定。
他不敢再用神念试探，只是远远站在竹林深处，目光凝重地盯着瑶汐，仔细观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从日中，到日落。
瑶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已经停止流逝。
仿佛生死、岁月、修行、凡俗，全都与她无关。
周围围观、偷看的外门弟子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可瑶汐，始终无动于衷。
玄石长老越看，心中越是心惊，越是凝重。
世间修士，无论境界高低，无论资质优劣，都需吃喝，都需休息，都需修炼。
即便是金丹老祖，闭关打坐，也需吐纳灵气，运转功法。
可此女，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她不修炼，却引动灵气朝拜；
她无修为，却让筑基长老敬畏；
她是凡人，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这不是凡人，不是修士，不是精怪。
这是……异类。
彻头彻尾，无法理解，无法揣测，无法看透的异类。
“此女身上，必定藏着惊天之秘。”玄石长老脸色阴沉，心中暗道，“她来历不明，身份神秘，气息诡异，却与凌辰形影不离，由一名筑基修士拼死守护……”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此女……莫非是上古遗种？或是下凡仙人？亦或是……某种禁忌存在？”
修仙界，浩瀚无边，隐秘无数。
上古时期，仙凡相通，常有仙人下凡，留下道统与后裔。
那些仙人后裔，天生异禀，不练自修，不吃自活，与凡人截然不同。
难道……此女是上古仙人后裔？
玄石长老越想，越是觉得可能。
除此之外，他实在无法解释，瑶汐身上的种种诡异与异常。
“不行，此事太过重大，不能只藏在心里。”玄石长老眼神凝重，“此女乃是异类，身带秘辛，留在青云宗，或许是一场天大机缘，也或许是一场灭宗大祸！”
“必须将此事，禀报宗主与各位内门长老！”
青云宗虽是三流小宗门，可也传承数百年，有宗主、有金丹长老、有内门核心。
外门发生这等诡异之事，他无权擅自处置，必须上报宗门高层决断。
想到这里，玄石长老不再犹豫。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瑶汐一眼，将这道白衣身影，牢牢记在心中，随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快步朝着内门与主峰大殿而去。
他没有惊动凌辰，没有惊动瑶汐，更没有惊动任何外门弟子。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可他不知道。
他这一上报，看似谨慎，实则在不久的将来，会将整个青云宗，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更不知道。
他眼中这个“来历不明、身份神秘、诡异异常”的异类。
正是九天之上，被天道宣判红尘劫，坠落凡尘的——瑶汐帝姬。
她不是异类。
她是神。
是诸神之中，最尊贵的帝姬。
……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凌辰从执事堂回来，手中多了一本《青云宗外门规条》与一块任务令牌。
他一整天都在熟悉宗门环境、规矩、任务、资源兑换，尽量让自己融入外门，低调蛰伏。
可一回到竹舍，看到依旧静坐青石之上的瑶汐，看到周围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与议论，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看来，还是藏不住。”凌辰心中暗叹。
他走到瑶汐身边，轻声道：“瑶儿，天黑了，我们回舍内静坐。”
瑶汐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起身的动作，轻柔自然，如同柳絮随风，不带半点烟火气。
凌辰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转身走进竹舍，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议论。
竹舍内，一片安静。
凌辰看着眼前淡漠空洞的少女，眼神凝重。
“他们……都在看我。”瑶汐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可一整天被无数道目光窥视、议论，她也能感觉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凌辰心中一软，点了点头：“是。”
“为何？”
“因为你与他们不同。”凌辰低声道，“也因为……你太美，太特殊。”
瑶汐微微歪头，似乎在理解“美”与“特殊”的含义。
她不懂美，不懂特殊，不懂为何这些凡人，要一直盯着她看。
凌辰没有多解释，只是沉声道：
“日后，我们尽量少出门，你就在舍内静坐，不要外出。我会尽快变强，等我足够强了，就没人敢再看你，敢再议论你，敢再对你不利。”
瑶汐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淡，却无比顺从。
凌辰心中微动，却不敢有半分杂念。
他与她之间，是守护，是承诺，是生死与共，是仙凡殊途。
他盘膝坐定，开始运转功法修炼。
瑶汐则在床沿坐下，再次垂眸静坐。
竹舍之内，一静一动。
一人苦修，一人静坐。
一凡一仙，一温一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安静的身影。
可他们都不知道。
一场针对他们的暗中审视与猜忌，已经在青云宗高层，悄然展开。
玄石长老的禀报，已经送到了宗主与各位长老手中。
瑶汐，这个不言不动、不练不修的白衣少女，已经被宗门高层，正式视为——
异类。
而异类，在宗门之中，要么被奉为至宝，要么被视为祸患。
很不幸，以瑶汐的身份，以天刑令的威压，她注定只会是后者。
青云宗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凌辰的隐忍蛰伏，即将迎来第一次考验。
外门欺压，宗门冷眼，高层猜忌，天界暗探……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朝着这对凡人与仙姬，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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