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巴里杨科军列站笼罩在一片冰冷的寂静中，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勾勒出铁轨、车厢和仓库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一列外表平平无奇的货运军列静静地停在侧线，车厢密闭，没有标识。但站台上零星的武装巡逻哨，以及车厢缝隙偶尔透出的、属于军用通讯设备的微弱指示灯，暗示着其特殊之处——这是第二总局派给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的武装支援小组，刚刚抵达，正在休整。
几小时前，玛莉娅少校通过军列站的内线保密电话，联系了这支部队代号“百合”的队长。
“百合，通讯清晰吗？”
“清晰，少校。请指示。”
“暂无直接支援需求。但有初步发现：巴里杨科的混乱，很可能与第五总局的一个高危遗留项目有关。与暂且下落不明的维克托·伊里奇·别洛佐夫有关。”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别洛佐夫？还有第五局？明白。我们会留意相关动向。随时待命，少校。”
“你尽可能保持通讯畅通。”
电话挂断，加密频道恢复寂静。军列站仓库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代号“狂猎”的生物装甲相关的低温制冷单元核心图纸，正封存在标有特殊代号的保险柜中。它们和那个软盘一样被人遗忘在这些同样堆满灰尘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今天终于有人会来将他们带离，重新发挥“余热”。
两小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军列站入口岗哨外。他穿着臃肿的旧军大衣，领子竖起，遮住大半张脸，手里似乎抱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用油布粗略包裹。
哨兵抬起枪口，手电光柱打在来人脸上。“站住！证件！”
科尔沁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手电光下，他的脸苍白凹陷，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锐利，面对照着他面容的光线，他似乎有些不悦，他空出一只手，慢吞吞地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深红色封皮的证件，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借着灯光查看。证件看起来是真的，钢印清晰，授权单位赫然印着“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五总局”，权限等级不低。哨兵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却又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又瞥了一眼他怀里那个长条状的、轮廓硬朗的包裹——经验告诉他，那很可能是一挺轻机枪。
“稍等，我需要核实一下。”哨兵不敢怠慢，面朝着他谨慎走进岗亭，拨通了内线电话，一边和上级对话核实，一边不时打量外面这个怪人两眼。
科尔沁静静地等在原地，像一尊正在失去热量的石像。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几分钟后，哨兵小跑着出来，将证件递还，语气多了几分恭敬，却也带着规劝：“核实无误，领导。您可以进去了。不过……您携带的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包裹，“按照规定，进入管制区域需要登记和暂时保管重型武器，您看……”
科尔沁接过证件，塞回口袋，另一只手却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他抬起眼皮，看向哨兵，那眼神里的凶光让经验丰富的哨兵心里猛地一突，眼前这人显然并不在意他人的性命。
“别乱碰我的东西。”科尔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你，没这个资格。”
哨兵被那眼神和语气慑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开了通路。“……是，您请。不好意思。”
科尔沁不再看他，抱着他的PKM，迈着有些拖沓但异常稳定的步伐，走进了军列站昏暗的灯光深处。
哨兵看着他消失在仓库区的阴影里，才松了口气，低声对同伴嘀咕：“……妈的，这帮‘蓝帽子’，就算穿着便衣，也还是那么邪性。真他妈晦气。”
科尔沁对军列站的地形并不很熟悉。他四处寻找，在遇到两波巡逻队，顺便问清楚位置后，边走边找顺便在路上做了点准备措施，花了半小时总算抵达了目标仓库。厚重的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锁，但这难不住他。他拿出了一枚挂着第五局流苏的特制钥匙，锁芯便发出一声轻响。他闪身进入，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地掩上。
仓库内部堆放着一些标有代码的板条箱。科尔沁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保险柜。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厚实的、印着“绝密-技术数据-低温单元-7B”的防水文件袋。他拿出文件袋，掂了掂，塞进军大衣内侧一个特制的夹层，然后仔细地抚平外衣，看不出丝毫痕迹。
任务完成，该撤离了。
然而，就在他拉开仓库门，准备融入夜色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伴随着低沉的俄语命令和武器碰撞的声响。
在科尔沁找到仓库15分钟前
门口
百合在路过的不经意间哨兵低声的咒骂，他还以为对方对他们有什么不满，于是上前询问:“你在骂些什么呢？”
哨兵尴尬的笑笑:“没有，我们哪敢啊？！”
百合很显然并不相信:“那就是有呗。”
哨兵被吓到了，他可不想被委员会惦记，他慌乱的解释:“真的不是，我在骂刚刚进去的那个家伙，绝对不是在骂各位从莫斯科来的领导。”
百合突然意识到不对，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别的委员会行动人员来军列站:“刚刚有人进去？是谁？”
哨兵立刻回答:“一位第五局的领导，好像有急事，那家伙暴躁的很！”
百合一下就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确定是第五局的？！”
“嗯....怎么了吗，我们领导核实了，有什么问题吗？”
百合:“所有人！紧急集合，拿上武器！找到他！拦住他！”
另一边科尔沁慢条斯理的把包裹塞进军大衣，他毫不知情的打算走原路从门口离开，但是很显然，第二总局的人可不会放他走。
“前面的人！站住！接受检查！”小队长厉声喝道，几支AK-74的枪口瞬间抬起，指向科尔沁的背影。
科尔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最后一次警告！站住！否则开枪了！”拉枪栓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科尔沁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小队如临大敌的第二总局行动队员。他的脸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只有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轮廓，在枪口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为什么……”科尔沁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疲惫，仿佛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却不断重复的麻烦，“……总要看见点什么？和那些条子一样……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轻轻按下了藏在大衣袖口里的一个微型起爆器按钮。
轰——！！！
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军列站的寂静！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从科尔沁来时路径的两个关键拐角处冲天而起！那是他提前布设的、用TM-62反坦克地雷改造的爆炸装置，装药量足以撕裂轻型装甲。
爆炸发生在通道两侧，避开了科尔沁自己所在的相对开阔区域，但狂暴的冲击波、横飞的破片和倒塌的建筑结构，瞬间将“百合”小队吞没！惨叫声、金属扭曲声、砖石坍塌声混作一团，烟尘弥漫，火光跳跃。
科尔沁在爆炸前的一刹那，已经顺势扑倒在地，蜷缩在仓库门框的阴影里，用厚重的军大衣和背包尽可能护住头脸。即便如此，剧烈的震动仍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耳中一片尖锐的鸣响。
几秒钟后，震动稍歇。科尔沁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吐掉嘴里的尘土，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他动作有些踉跄，但迅速恢复了平衡。烟尘中，他看到了“百合”小队的惨状：几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倒在瓦砾中生死不知；小队长被一根掉落的钢管压住了腿，正挣扎着试图去够不远处掉落的一支AKS-74U短突击步枪，他的头盔歪了，脸上鲜血淋漓。
科尔沁捡起自己掉落的PKM，检查了一下，似乎没受损伤。他拎着机枪，迈过地上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走到那个还在试图够枪的小队长面前。
沉重的PKM枪口，带着硝烟和枪油的气息，重重地抵在了小队长的脸颊上，压出一道凹陷。
小队长动作僵住了，他的呼吸粗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张模糊而冷酷的脸。
通道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时间仿佛凝固了。
科尔沁俯视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枪口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染血的脸颊，声音嘶哑而平静：
“到此为止。没有下一次。”
说完，他猛地抬起枪托，狠狠捣在小队长的额角！沉闷的撞击声后，小队长闷哼一声，彻底晕厥过去。
科尔沁不再看地上的狼藉和伤员，拎着PKM，转身，快步走入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和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是巴里杨科军列站被撕裂的一角，和逐渐响起的、凄厉的救援警报。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巴里杨科列车站，则沉浸在后半夜特有的、疲惫的宁静中。大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寥寥几个赶夜车的旅客蜷在长椅上打盹。
叶莲娜坐在一张靠墙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她刚刚整理好的情报——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明天去城南仓库的行程。她需要把这个投递到约定的储物柜。
理由她已经想好了，也向警局请了假：身体不适。这不算完全撒谎，她现在确实感到胃部阵阵抽紧，心乱如麻。
伊万警长布满血丝却强打精神的眼睛。佩切涅格法医佝偻着背在停尸间里忙碌的背影。他们对自己那不动声色的照顾和包容。他们不知道她的秘密。
另一边，是父亲柯蒂斯瘫痪在床的身影。是那些冰冷威胁的话语。是掌控着父亲医疗和生死的神秘力量。
她该怎么做？
每拖延一秒，父亲的危险就增加一分。而警长他们……也可能因为她的迟滞而落入未知的陷阱。
车站广播无精打采地播报着车次。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夜嚣。长椅冰凉的触感透过大衣传来。
“在发什么愁呢，我的小家伙？”
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抚慰人心的淡淡笑意，仿佛就在耳边。
叶莲娜没有转头。她知道长椅另一端是空的。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那种坐姿——即使是在轮椅上，也总是挺得很直。
“我不知道。”她对着面前的空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该不该这么做。我觉得……好像站在悬崖边上。”
“你长大了，叶莲娜。”那声音平静，通透，像穿过漫长岁月而来，“有了自己的判断。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事事都等着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办。有些路，只能你自己选。有些后果，也只能你自己去背。”
“可是我不想他们伤害你。”她在心里说，手指攥紧了文件袋，“但我也……不想警长他们因为我……”
“那你觉得，眼下，怎么做，才最有希望打破这个僵局？哪怕只是一点微光？”
“我……不知道。两边都是黑暗，我找不到路……”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巨响，隐约从城市东北方向传来！车站的玻璃窗微微震颤！
叶莲娜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长椅另一端空荡荡。
是爆炸！规模不小！方向……军列站？
混乱的思绪被彻底搅散。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又一次动手了？这么快？这么激烈？
她没有时间了。爆炸声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侥幸和拖延。
她不能再等了，没有时间可以给她犹豫了，她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思考上，她必须做出决断。
“对不起了，我选择父亲。”
叶莲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她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长椅另一端。
她攥紧文件袋，走向大厅角落那一排老旧的绿色储物柜。找到约定的号码，插入钥匙，转动。柜门弹开。
她将文件袋塞进去。
“砰。”
柜门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她拔出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出口，将那个藏着秘密的柜子，和身后漫长而煎熬的夜晚，一起抛在了渐渐亮起的、灰白色的晨曦微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