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身侧，一名身形壮硕的少年蹲在地上，握着粗石，一下下笨拙碾磨灰黑色药草。
少年名唤阿呆，是林烬在废墟里捡来的人。天生蛮力，心性却如稚童一般纯粹。
远处泥泞路上，一辆破旧补给卡车轰鸣颠簸而行，车斗里挤满幸存者。众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任由车身摇晃。
途经桥头时，几道目光短暂扫来，落在路边古怪的小摊上。
蒙眼郎中，憨傻药童，还有一块歪斜立着的木牌。
木炭书写的字迹潦草，笔力却沉凝锐利，似要穿透木板，烙进每一个观者眼底。
医活人，换执念。
几名难民跳下车，拖着疲惫身躯围拢过来。衣衫褴褛，周身萦绕着久不洗漱的酸腐气味。
“看病不收钱，要执念？”独臂男子盯着木牌低声呢喃，执念二字虚无缥缈，既不能果腹，也换不来半块干粮。
蹲地碾药的阿呆闻声抬头，脸上沾着斑驳药渍。他记着林烬的叮嘱，瓮声瓮气开口：“先生治病，不收钱粮，只收……你心里的恨。”
短短一字，像细针般扎进所有人心底。
这片沦为废土的大地，谁人心中无恨？恨从天而降的异兽撕碎家园，恨乱世里趁火打劫的恶人，更恨这无常世道，恨自身无力抗争的命运。
恨意人人皆有，它最是廉价，却也最是沉重。
拿心头恨意换取痊愈？在满目疮痍的末世里，听来只像一场荒唐闹剧。
人群一阵骚动，带着失望与嘲弄渐渐散去。没人敢赌上仅剩的性命，去相信一个蒙眼的怪人。
唯有一人驻足未动。
周巡，昔日东海城的警员。
此前对抗变异生物时，他右腿遭诡异辐射侵染，膝盖以下肌肉尽数炭化，硬如焦木。如今只能拄着捡来的钢筋拐杖，勉强挪步。
军方临时医点的名医早已下了定论：唯有高位截肢，方能阻止坏死的皮肉与辐射继续蔓延，否则性命难保。
他不愿沦为废人。
昔日立誓守护一方的执念仍在，血仇未报，使命未了。他必须拥有一双健全的腿，重新站回战场。
整整三天，他隐在角落，默默观望这座小摊。看着往来路人从好奇到质疑，最终转身离开。
而蒙眼静坐的林烬，自始至终沉静如石像，仿佛与周遭破败喧嚣彻底隔绝。
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再拖延下去，就算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咔嗒，咔嗒。
钢筋拐杖磕碰碎石地面，声响单调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巡的心口。
他一瘸一拐，艰难走到小摊前，停在林烬面前。
淡淡的草木灰烬气息萦绕身旁，冲淡了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周巡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开合，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城里名医都说，我的腿只能截肢。你……当真能治？”
语气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也藏着一丝卑微又渺茫的期盼。
林烬没有应声。
他缓缓抬头，遮眼的黑布平平无奇，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片刻后，修长苍白的手掌抬起，朝着身前破旧木凳，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无承诺，无解释，只一个简单动作。
周巡心神一震，与那只手对视良久，终是咬牙下定决断。
他丢掉拐杖，单腿撑地落座，将那条失去知觉、形同焦炭的右腿，轻轻伸到林烬眼前。
死马当活马医吧。大不了，便是追随牺牲的弟兄而去。
林烬的手毫无预兆落下，覆在他膝盖之上。掌心冰寒刺骨，宛若万年寒冰。
周巡尚未回过神，一股撕魂裂魄的剧痛骤然从腿骨深处炸开。
这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燎，是源自本源的折磨。亿万道烧红的细针，在每一寸神经里穿刺搅动；骨肉经脉像是被无形巨力碾碎、剥离，再强行重塑。
“呃啊——”
凄厉惨叫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止。剧痛彻底冲垮他的意识，身躯向后一仰，重重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附近尚未走远的难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杀人了！”
“我就知道是骗子，是疯子！”
“快跑！这人是借着治病害人的怪物！”
尖叫此起彼伏，众人如避瘟疫般四散奔逃。转瞬之间，偌大桥头空空荡荡，只剩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呜呜作响。
阿呆抬头看了眼倒地的周巡，又望了望神色平静的林烬，挠了挠头，继续低头研磨草药，周遭变故全然不放在心上。
死寂漫延，不知过了多久。
周巡眼皮轻轻颤动，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准备迎接那蚀骨剧痛。
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
腿部一片轻松，异样感荡然无存。
他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右腿，早已褪去焦黑枯朽，恢复成正常肤色。皮肉脉络清晰，旧日训练留下的细小疤痕历历在目，力量感重新充盈四肢。
那条被判了“死刑”的腿，竟完好如初。
周巡脑子一片空白，颤抖着抬手抚上小腿。温热的触感、清晰的知觉，无一不在印证眼前的事实。
他抬眼望向林烬，满心震撼，几乎想要俯身叩拜。
此刻林烬掌心，悄然多了一枚鸽蛋大小的灰色晶石。石面粗糙，萦绕着淡淡的能量波动，缕缕黑气自石中飘出，在指尖流转盘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女背着巨大药箱，气喘吁吁冲了过来。
她不过十七八岁，外套洗得发白，脸上沾着尘土，一双眼眸却清亮锐利，透着末世里难得的执拗与正气。
她是苏小小，医点最年轻的女医者，也是始终坚守古法行医的人。
苏小小目光一扫，落在周巡完好的右腿上，神色骤变。她快步上前，将周巡护在身后，挺身挡在小摊前方。
“这位长官，切莫被蒙蔽！”她高声开口，声音清亮坚定，“医馆古籍有载，这种强行剥离病灶死气的手段，皆是邪术！表面看似痊愈，实则透支生命本源，隐患深埋。如今你无感不适，不过是生命力被提前预支罢了！”
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旷的桥头。她直视林烬脸上的黑布，一心想要戳破对方的伪装。
面对这番厉声指责，林烬五指缓缓收拢。那枚萦绕黑气的灰石，瞬间隐入掌心，消失不见。
他未曾辩解，也未曾抬头。眼前义愤填膺的少女，与呼啸而过的冷风，于他而言，并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