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杨科市警局的地下停尸房,总比其他地方冷上几度。空气里总是充斥着是那种可以渗进骨头缝里的、带着福尔马林和死亡气息的干冷。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光线惨白,照着瓷砖墙上洗刷不去的水渍和陈年污垢。
佩切涅格站在最大的那张不锈钢解剖台前,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解剖刀。台上是坦克街案子的最后一具残骸——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大部分已经支离破碎,需要像拼图一样重新归位。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怪异气味,来自旁边一个正在“咕嘟”作响的不锈钢深釜。釜里那些难以名状的组织随着水汽上下蒸腾,让停尸间内本就不佳的视线更加模糊。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白大褂前襟沾着暗色的污渍。每做一个动作,脊椎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没停,只是偶尔停下来,用力眨几下干涩刺痛的眼睛,或者端起旁边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茶末的浓茶灌上一口。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佩切涅格没回头,只是用沾着水渍的手套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如果是送饭的,放门口就行。如果是催报告的,告诉局长,再催我就把这些残肢肉块打包塞他办公室抽屉里,这样他就能直接看个明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恐怕都不是,还没到饭点呢,而且局长自己都忙的要死,老家伙。”伊万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刻意的正式。
“叶莲娜人呢,她怎么不在,少个助手很麻烦的。”佩切涅格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我刚让她把贵客接来,她自己还有文书工作要处理,你总不能老使唤新人吧。”伊万站在门口,脸色比早晨分开时更差,眼袋发青。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表情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姿笔挺,与周围杂乱、阴森、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解剖台、旁边的“汤锅”,最后落在佩切涅格身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性的审视。
“这位是……”佩切涅格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加班加糊涂了,老家伙。”伊万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点,“昨天局长不是念叨过,说有上级部门的领导要来协助调查吗?国家安全委员会,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
佩切涅格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拖长了声音:“哦——克格勃的同志。欢迎来到巴里杨科的……后勤部门。”他随意地朝玛莉娅点了点头,表示欢迎
不过伊万看着门口的锅子显然有点心理不适,“我说,你能不能行行好,把那口锅挪远点?或者至少盖个盖子?这味儿……连我这老鼻子都有点受不了了,更别说……”
他话没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玛莉娅。
“啧,就你毛病多。”佩切涅格哼了一声,但还是转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费力地挪了挪那个沉重的釜,让它离门口稍远些,蒸汽依旧缭绕。“又不是请你喝汤,闻闻味怎么了?干这行的,哪天不是和这些打交道?”他嘟囔着,重新看向玛莉娅,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所以,少校同志,大驾光临我这‘厨房’,有何贵干?是想听现场报告,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玛莉娅走上前几步,步伐稳定,高跟鞋踩在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突兀。她似乎完全不受那诡异气味和景象的影响。
“我需要查看所有近期相关案件的死者,特别是昨天晚上夜总会的那一具。”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清单,“完整的尸体。越快越好。”
伊万揉了揉太阳穴,插话道:“少校,您刚下火车,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或者,我让叶莲娜同志先带您看看目前的卷宗和……”
“不用。”玛莉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时间在悲观和客观层面上来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现在我就要看,立刻,马上。”
佩切涅格和伊万交换了一下眼神。伊万眼中满是“看吧我就知道”的无奈,佩切涅格则是“随便吧爱咋咋地”的麻木。
“行吧,你是领导你说了算。”佩切涅格耸耸肩,走向房间另一头,那里整齐排列着几个巨大的冷藏抽屉。他拉开其中一个,冷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防腐剂气味涌出。里面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相比坦克街和仓库那些,它看起来“完整”得多,但头颅上的孔洞依然触目惊心。“就是这个,今天早上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光坦克街那堆‘拼图’就够我忙起码两个月了,更别提仓库的那几个。”
玛莉娅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掀开了那具尸体头部的白布。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灰白浮肿,尸斑明显,双眼微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致命伤在头部,一个不是非常大的空洞。
玛莉娅看着尸体,尸体的颅骨显然已经因为高速洞穿变形,同时脸型也已经浮肿了不少,不过他的发色和脸型依稀可以辨认,这让玛莉娅确认这就是“夜莺”:“这就够了,推回去吧,你们在夜总会有什么发现。”
伊万叹气:“没什么太大收获,看起来像是入室抢劫,但是对方没有动钱。”
玛莉娅思考了一下:“嗯,你们还说到了城南仓库的案子,对吧?那他们的尸体呢,我顺便也看一下。”
佩切涅格推回亚维季诺的尸体,从冷柜里推出另外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将他们的惨状展现在玛莉娅面前
他也凑过来,习惯性地开始解说,声音恢复了工作时那种干巴巴的专业腔调:“一号,男性,大约四十岁。致命伤,胸口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贯穿,从创口看射击距离不近,估计在一百五十到两百米之间。子弹击碎胸骨,破坏了心脏和主要血管,瞬间死亡。身上有其他陈旧伤疤,看形状和位置,像是早年打架斗殴留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手套的手指拨开尸体的头发,检查耳后、脖颈,又看了看手掌。“手掌和指关节有老茧,但不是纯粹的体力劳动者……更像经常使用某种工具,或者……”
就在这时,玛莉娅放下她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深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绝密”字样和克格勃的徽章。她快速翻阅,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和一些简短的文字资料。
她拿起一张照片,凑到尸体的脸旁,仔细对比。然后又翻开文件夹里另一页,重复同样的动作。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眼神锐利如刀。
佩切涅格的解说慢慢停了下来。他和伊万都看向玛莉娅,很显然她发现了什么。
玛莉娅对比完第三具尸体后,合上了文件夹。她沉默了几秒钟,地下室里只有冷藏柜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水管的滴水声。
“果然。”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冰冷的重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伊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糟糕的预感升起来。“不对劲?少校,您的意思是……”
玛莉娅转向他们,目光在伊万和佩切涅格脸上扫过:“这五个人,不是普通的工人,也不是简单的街头混混。”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他们是委员会的线人。级别不高,分散在本地几个工厂和运输单位,负责一些低敏感度的信息收集和渠道维持工作。隶属第五总局的外围网络。”
伊万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发麻。“克格勃的线人?五个都是?!”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所以……那狙击手杀的是……”
“而且从档案关联看,”玛莉娅补充道,语气仿佛在讨论天气,“他们曾经都属于,或者间接服务于一个已经……调离的高级项目顾问,维克托·伊里奇·别洛佐夫同志负责的某个外围支持网络。虽然别洛佐夫同志多年前就已因秘密任务隐藏行踪,去向……属于高度机密,但他留下的一些工作关系和资源,可能还在运作。”
佩切涅格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冷藏柜上,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听到“别洛佐夫”这个名字时,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等玛莉娅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法医特有的、看透生死的疲惫讥诮:
“怪不得……怪不得委员会会这么大动干戈,直接把您派来。死的不是普通老百姓,是‘自己人’。而且死的不是一两个,是一串。”他指了指那几个敞开的冷藏抽屉,“坦克街那十七个渣滓里面,恐怕也混着些不清不楚的人吧?城南仓库……啧,这是在猎杀,目标明确。猎杀那些可能还和那位‘别洛佐夫同志’的旧项目有瓜葛,或者知道点边角料的人?”
伊万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烟,又意识到这里不能抽,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这位别洛佐夫同志是……”他话问到一半,自己刹住了车,用力搓了把脸,“好吧,我不该问。我问了您也不会说,说了我也查不到,查到了对我没好处。”他看向玛莉娅,脸上写满了“麻烦大了”的绝望,“那更糟了!少校!动手的,多半是您的同行,或者至少是知道内情、手段专业的家伙!我们……我们只是地方警局的,混口饭吃,查查小偷小摸、邻里纠纷还行,这种……这种涉及到你们内部……清洗的事情,我们怎么查?到时候报告怎么写?跟局长说‘凶手可能是克格勃的同志在执行内部纪律’?我他妈还想活到领退休金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愤怒。
玛莉娅安静地等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们不需要知道报告具体怎么写。只要配合我的调查,提供必要的现场支持和本地信息。其他的,我会处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局长那里,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和他沟通。”
伊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肩膀垮了下去。“行吧……您说了算。”
佩切涅格这时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那么,尊贵的少校同志,您现在有什么‘高见’?或者,最糟糕的猜想?”
玛莉娅重新看向那几具冰冷的尸体,眼神深邃。“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外部势力。而是内部有人,假借清理‘别洛佐夫遗留问题’的名义,在进行超出授权的行动,甚至是为了掩盖其他目的。这些线人看守或传递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普通情报。”
“您不会是想说……”伊万的声音干涩,“您怀疑是第五总局的某位……高级官员,在指挥这些谋杀?谋杀他自己手下的外围人员?”
“我没有证据,只是基于现状的合理推测。”玛莉娅回答得很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而且,涉及到别洛佐夫同志曾经负责的领域,情况可能比单纯的内部倾轧更复杂。有些信息,我的权限也无法触及,更不能向你们明说,而且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毕竟有可能这些行动也是他本人主导的。”
伊万和佩切涅格再次陷入沉默。地下室的寒意仿佛更重了,不仅仅来自冷藏柜。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伊万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等着下一个线人,或者倒霉蛋被杀?然后我们再来这里对着尸体发呆?”
“被动等待没有意义。”玛莉娅合上公文包,动作利落,“我们需要主动寻找线索。这些线人,他们生前负责的区域、接触的人、可能保管或传递的东西,都是方向。你们通知死者家属了吗?”
“通知了。”伊万点头,“按照流程,让片区民警去的。但家里……我们还没去搜查。没有明确证据和搜查令,而且死的又是……”他瞥了一眼冷藏柜,“又是这种身份敏感的人,我们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保管的东西,不一定在家里。”玛莉娅说,“可能是工作场所,某个约定的死信箱,或者其他更隐蔽的地方。我们需要对他们生前的活动轨迹进行彻底梳理。”她想了想,“今天早上这五个人,都是在城南仓库附近被杀的。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在工厂里担任什么职务?有没有共同的交集点?”
伊万看向佩切涅格。佩切涅格摊手:“别看我,我只管死人。活人的社会关系,你得问叶莲娜,或者自己去查档案。”
“那就先从城南仓库开始。”玛莉娅做出了决定,“我们明天6点就去。走访调查,询问他们的工友、上级。尽量低调,但必须仔细。”
“明天六点?”伊万看了看表,又看看玛莉娅风尘仆仆却异常清醒的脸,苦笑,“您真是……雷厉风行。”
“时间不等人,警长。”玛莉娅看向他,眼神锐利,“对手的行动更快,更干净他们有恐怕有人员名单,他们有主动权。我们每耽搁一分钟,线索就可能被抹掉一分,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在对方再次动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的尾巴。”
她说完,提起公文包,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步伐坚定。
伊万和佩切涅格对视一眼。佩切涅格摇了摇头,开始动手将尸体重新推回冷藏柜,盖上白布,动作熟练而麻木。“去吧去吧,陪领导视察。我这里……还有一堆‘菜’没做完呢。”
伊万叹了口气,拉紧了自己的旧制服外套,仿佛能借此抵御空气中那无形的、更阴冷的寒意,然后快步跟上了玛莉娅的步伐。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停尸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冷藏柜的低鸣,以及那口不锈钢深釜里,液体持续“咕嘟”翻滚的细微声响,蒸腾水汽凝结成白雾,缓缓弥漫,笼罩着那些沉默的冰冷躯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未能出口的秘密,以及即将到来的、更多的血腥。
佩切涅格站在雾气中,看着合上的冷藏柜门,良久,才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沸声淹没:
“这下难搞咯,算了老老实实加班,有事没事报告总是要写完的。”
他摇摇头,转身,重新拿起了那把冰冷的手术刀,走向解剖台上那具等待拼凑的残骸。窗外,巴里杨科市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是熟悉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而红十月工厂那些高耸的、沉默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如同巨大的、不详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