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杨科列车站像一头年迈巨兽的腹腔,在湿冷的晨雾中缓慢吞吐着人流。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廉价烟草、汗水,还有永远散不去的、来自公共厕所的氨水气味。高耸的穹顶下,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着斑驳的墙壁,墙上四处张贴的、早已过期的宣传画就像皮肤表面的疥疮一样恶心。扩音器里女播音员那毫无起伏的声音,被人群的嘈杂、行李箱轮的咔哒声淹没。
亚历山大走入车站,他把衣领竖得更高了些,帽檐压低,随着人流走进车站大厅。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看起来就像成千上万个奔波在铁路线上的工人中的一个。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指示牌:C栋,D口。
他穿过拥挤的主厅,避开那些在长椅上打盹的旅客、兜售劣质香烟和伏特加的小贩,以及神色疲惫、来回巡逻的民兵。车站是城市的缩影,混乱,疲惫,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匆匆而过,无人关心他人去向。
C栋是货运和快件区相连的侧翼,人流量明显少了许多,光线也更暗。D口附近堆着一些无人认领的破损木板箱,空气里尘土味更重。亚历山大找到103号储物柜,那是一个老式的绿色铁皮柜,漆面剥落,锁孔有些锈蚀。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最近的几个旅客都在埋头整理行李或盯着时刻表。他从工具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软盘——外面还套着从“快乐施瓦格”拿来的那个证据袋——快速塞进103号储物柜,合上门,转动钥匙,拔出,然后将钥匙随手扔进了旁边一个满是烟蒂和痰渍的垃圾桶。
任务完成。他松了口气,但那股完成任务后的空虚感立刻涌了上来,混合着车站污浊的空气,让他胃里有些不适。他转身准备离开,想尽快呼吸到外面的冷空气。
就在他走向通往主厅的走廊时,一个佝偻的、穿着臃肿军大衣的背影在不远处一闪,拐进了B区货架之间的阴影里。那背影的轮廓,走路的姿势——微微向左倾斜,右腿似乎有些拖沓——让亚历山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可能。太像了。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工具包在他手里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B区堆放着更多待运的货物和废弃的行李车,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提供着照明。那个身影在一排高大的木箱后停了下来,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又似乎在等待。亚历山大慢慢靠近,从侧面看清了那人的脸。
尽管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灰黄色,手背上还有几处明显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斑疹,但那张脸,亚历山大绝不会认错。
“科尔沁?”他叫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货区间显得有些突兀。
那个身影——科尔沁——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转过身。他看到亚历山大,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是慌乱和羞耻。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进军大衣袖子里,但他的手臂因为僵硬和伤痛而显得笨拙。
“亚历……亚历山大?”科尔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期咳嗽留下的破锣音,“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亚历山大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位昔日的军士长。科尔沁老了,准确说也不对,是某种东西把他从他内部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躯壳。亚历山大依稀记得科尔沁在353高地端着PKM横扫时的狂暴,记得他咧着缺牙的嘴骂新兵蛋子时的粗鲁,但眼前这个人,佝偻,眼神闪烁,浑身散发着一种病态和……腐朽的气息。
这完全和亚历山大映象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士不一样“几年没信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科尔沁躲避着他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咳嗽,又像是苦笑。“没什么。生了点病。小毛病。”他试图挺直腰板,但脊椎似乎已经无法完全伸直,“你呢?你怎么在巴里杨科?还跑到这鬼车站来?”
“工作调动。在防疫站。”亚历山大简短地说,目光依旧没从科尔沁脸上移开,“刚出差回来,从这儿转车。”这个借口顺理成章。他不想深谈自己的事,尤其是此刻。“你……在巴里杨科定居了?还是路过?”
“路过。有点……公事。”科尔沁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促。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时瞟向亚历山大身后的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在警惕什么。“处理点……陈年旧账。你知道的,退伍后,一堆破事。”
亚历山大注意到科尔沁军大衣的袖口磨损得很厉害,下摆沾着些干涸的泥点。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但皮肤异常干燥,甚至有细微的龟裂。那手背上的红疹,在昏暗光线下看着更刺眼了。
“你手上那些……”亚历山大指了指。
科尔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动作幅度大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湿疹!这见鬼的天气,又冷又湿……”他语速很快,试图转移话题,“你见到……其他人了吗?谢尔盖?柯蒂斯?连长……索科夫,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亚历山大摇摇头,心里那点因为偶遇故人而泛起的微弱波澜,很快被更现实的冰冷覆盖。他知道大家退伍后都过得不如意,但亲眼看到科尔沁这副模样,还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谢尔盖的腿……后来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科尔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痛苦、某种扭曲的认同,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狂热,但很快被麻木掩盖。“不知道。断了就是断了,还能怎么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连长……他应该还在部队系统里吧,混得比我们强。他那种人……”
他没有说下去。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和车站模糊的广播声。空气中灰尘浮动。
“你……”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需要帮忙吗?我看你气色很差。防疫站虽然没什么大权力,但认识几个厂医……”
“不用!”科尔沁几乎是用吼的打断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语气生硬,“我……我自己能行。看了医生,拿了药。没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连长……以前说过,是男人就得自己扛着。有点小病小痛,死不了。”
他又瞥了一眼某个方向,这次亚历山大顺着他的视线余光看去,只看到一排排货架和远处B区出口的亮光。那里似乎有个穿着朴素冬衣、围着围巾的年轻女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个小提包,很快消失在拐角。亚历山大没在意。
“我得走了。”科尔沁沉吟道,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促,“药店……药店关门早。还得去拿药。你……你也保重,亚历山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胳膊,动作很轻,几乎一触即分,然后不等回应,便转身,拖着那条似乎不太灵便的腿,快步朝着与那女人消失方向相反的、通往货运月台的侧门走去,很快融入了货架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不见了。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看着科尔沁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工具包带子勒进掌心。
刚才那一瞥,他看到科尔沁转身时,军大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皮带上一段深色的、帆布质地的织带——那是PKM机枪弹链的背带。绝不会错。
防疫站?出差?陈年旧账?
还有那满脸的病容,闪烁的眼神,手背上可疑的红疹,以及腰间不该出现的机枪背带。
亚历山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比完成任务时更深。不仅仅是为科尔沁的状态,更是为某种……早已预料到、却不愿证实的现实。
他们都没有走出来。从阿富汗,从353高地,从那场吞噬了几乎整个连队的血肉磨坊里。有些人身体回来了,灵魂却永远留在了坎大哈以北的荒山上,或者,以另一种更缓慢、更痛苦的方式,正在这里,在巴里杨科,在苏联广袤疆土的某个角落,一点一点地腐烂。
他想起科尔沁当年在军列上,骂骂咧咧却把最后半块黑面包分给晕车的新兵;想起他在353高地,打红了眼,咆哮着更换枪管,用火力压得敌人抬不起头。那个急躁但可靠的军士长,如今成了一个疾病缠身、眼神躲闪、腰间可能挂着杀人武器的影子,他现在这样还带着武器是为了什么,单纯的证明自己依然是个战士吗,算了,亚历山大已经不打算计较这个,毕竟自己也被迫举枪不是吗,科尔沁也可能迫于生计堕入了和自己一样的困境,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吧。
亚历山大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B区,转身,朝着车站主厅走去。步伐比来时更沉重。
他并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个他瞥见一眼的、匆匆走过的年轻女人——叶莲娜——刚刚在B区另一头的117号储物柜前停下。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从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储物柜,锁好,将钥匙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捋了捋围巾,朝着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警局内勤文员的、略带拘谨和认真的神色。
她要去接一位从莫斯科来的、克格勃的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而在货运月台昏暗的通道里,科尔沁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小铁盒,哆嗦着手指挖出一坨凡士林,胡乱抹在手背的红疹上。冰凉的膏体暂时缓解了刺痒。他闭上眼,缓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专注。他看了看腕上破旧的军表,计算着时间。
等叶莲娜走远,等亚历山大离开,等周围暂时没人。
他这才从阴影里走出,迈着依旧有些拖沓但稳定的步伐,走向B区117号储物柜。动作熟练地打开,取出那个牛皮纸袋,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他并不想被老战友的女儿认出来,柯蒂斯说不定讲述过他们在阿富汗的故事,说不定也讲述过353高地的英勇战斗,也说不定讲过他们这些老战友的表现,他不希望被她认出来,虽然这可能性本来就不大,但是总比真的被发现所谓英勇的科尔沁叔叔是个病入膏肓的毒虫要好。然后,他朝着货运月台深处,那些挂着“军事管制区域,闲人免进”牌子的仓库走去。他还有任务,真正的任务,这和那个叫做玛莉娅的女人有关,不过看起来那个女人才刚到,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做另一件必要的事情。
“希望那张证件够靠谱,可以骗过哨兵,那些该死得技术文件最好真的在军列站而不是卡拉干达。”
车站的广播再次响起,播报着从莫斯科方向驶来的某次列车进站的消息。
出站口开始聚集接站的人群。叶莲娜努力地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写着“玛莉娅·伊万诺娃”字样的纸板,眼睛在涌出的人流中不断搜寻。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表情冷峻的女人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出现在了检票口。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接站的人群,很快落在了叶莲娜手中的纸板上。
叶莲娜迎了上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得体而专业:“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我是巴里杨科市警局的叶莲娜,奉命来接您。”
玛莉娅少校微微点头,开口打断了试图寒暄的叶莲娜“是我。别废话了,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车站外更庞大、更嘈杂的人流与车流中。玛莉娅没有多问,叶莲娜也保持沉默。她们各自怀揣着秘密和任务,走向那座被血腥迷雾笼罩的城市深处。
而在她们身后,巴里杨科列车站依旧喧嚣、混乱、疲惫。巨大的穹顶下,秘密被存入铁柜,又被取出;故人在阴影里仓促重逢又分离;调查员悄然抵达;而一列满载着武装人员的军列,正在深夜的掩护下,驶入城市的血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