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反复地钻入骨髓。哐当——哐当——永无止境。年老失修的列车总是这样,像一头得了哮喘病的钢铁巨兽,在无尽的原野上拖着自己的内脏缓慢爬行。
科尔沁坐在靠窗的位置,军大衣的领子竖着,试图隔绝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汗味、劣质烟草、隔夜食物,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长途旅行的疲惫与麻木。他睡不着。不是不想,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密地烧,像坏了的炉子,火星明明灭灭,烫着神经末梢。
窗外,西伯利亚的旷野向后流淌。正是午后,难得的、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在积满灰尘的窗面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那光有些暖意,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拨开窗框上生锈的卡扣,将车窗拉开一条缝。
呼——
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旷野清冷、干燥的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厢里的污浊。但那风里,竟也裹着一丝来自遥远南方的、记忆里的温热。阳光趁机涌进来,更直接地扑在他脸上,粗糙,带着颗粒感,像极了……
他在日光的照耀下感到疲倦,不自觉的打起了瞌睡。
窗外的风在迷糊之间像极了阿富汗的沙尘,带着磨人的质感。
科尔沁彻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车外的空气,但肺部回忆起来的,却是另一种滚烫。
记忆中熟悉的感觉到来——滚烫的沙砾、无孔不入的柴油、被烈日暴晒后的帆布、还有汗液蒸发后留下的咸腥。然后是声音:内燃机车头在嘶哑的咆哮,钢铁车厢在颠簸中发出的呻吟,以及……一种低沉的、持久的嗡鸣,那是上百个年轻士兵挤在密闭空间里,呼吸、低语、装备摩擦所汇成的杂音。
军列。开往坎大哈的军列。
年轻的科尔沁靠着车厢壁坐着,屁股被坚硬的地板硌得发麻。他穿着不合身的新兵制服,领口紧得让人烦躁。周围的士兵们,大多和他一样,脸上还残留着离开新兵训练营时的某种刻意挺直的姿态,但眼神深处已经开始渗入对未知的疑虑。车厢里闷热得像个罐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粗布制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妈的……”旁边一个嘴唇干裂的新兵低声咒骂,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鬼地方……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难熬。”
“难熬的还在后头呢,菜鸟。”另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疤的士兵哼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怀里AK-74的背带。
科尔沁没说话,只是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他感到口渴,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但他忍着。他目光扫过车厢,落在斜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是索科夫,他的工兵连代理连长。他同样穿着被汗浸透的制服,但坐姿依然挺直,背靠着车厢壁,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烦躁地扇风或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贫瘠的褐色山峦。他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与周围燥热不安的气氛格格不入。汗水顺着他下巴的线条滴落,他随手抹去,动作干脆。
似乎察觉到目光,索科夫忽然转过头,视线正好与科尔沁对上。科尔沁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索科夫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长官对新兵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你也在这里,确认我们都在这列开往未知的火车上。
然后,索科夫的目光越过科尔沁,看向他旁边那个抱怨的新兵,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省点力气,也省点口水。抱怨不会让温度降下一度,只会让你更渴。水要计划着喝,路还长。”
那新兵愣了一下,闭上嘴,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索科夫没再多说,重新看向窗外。但他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燥热的池塘,让周围一小圈士兵都安静了片刻。不是威慑,而是一种奇异的安抚——至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即使只是“少抱怨,省点水”这样简单的事。
就在这时,军列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厢里一阵惊呼,几个没坐稳的士兵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地雷?”有人惊恐地喊。
索科夫几乎在颠簸发生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一手扶住车厢壁稳住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窗外和车厢连接处。“不是袭击。”他判断得很快,声音沉稳,“可能是路基不平,或者轧到了什么东西。都坐稳,抓住固定物!”
他的镇定迅速感染了周围的人。士兵们抓紧身边的行李架或座椅支撑,紧张的呼吸声慢慢平复。
颠簸很快过去,列车继续行驶。索科夫重新坐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地拧紧盖子。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程序。做完这些,他看向身边一个脸色有些发白的年轻士兵——那是谢尔盖,一个看起来甚至比科尔沁还小点的家伙。
“第一次坐这种长途军列?”索科夫问,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
谢尔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嗯……没想到这么晃。”
“习惯就好。比坐在卡车后面吃土强点。”索科夫淡淡地说,然后从包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黑面包,掰了一小半递给谢尔盖,“吃点东西。胃里有东西,晕车会好点。”
谢尔盖接过,低声道谢。
另一个方向,柯蒂斯——那个看起来更文静、总是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在看的士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索科夫说:“连长,您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了解吗?我看地图,前面似乎要进入一段河谷地带。”
索科夫看向柯蒂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是适合埋伏的地段。”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到,“所以,都打起精神。虽然现在还是后方运输线,但眼睛放亮些没坏处。谢尔盖,别光低头吃,留意你那边窗口。科尔沁,你那边也是。”
被点名的科尔沁和谢尔盖立刻挺直了背,望向窗外。虽然窗外只有枯燥重复的荒山,但这种被赋予“任务”的感觉,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闷热和茫然。
车厢继续摇晃,时间在汗水和尘土中缓慢黏稠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索科夫忽然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得倾听的力度:“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热,渴,累,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想这些没用。记住你们训练时学的东西,看好你身边的战友,完成交给你的任务。其他的,交给上帝或者马克思。但在这之前,先保证你自己别在到地方之前就中暑倒下,那太丢人了。”
没有豪言壮语,甚至带着点微妙的冷幽默。但就是这样简单、实在到近乎直接的话,反而让一小片他们心头里弥漫起一种诡异的安定感。仿佛跟着这个人,至少你知道他清醒,他知道该看向哪里,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
科尔沁看着索科夫被汗水浸湿的后颈,看着他稳稳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时他觉得,这个人或许不是那种会鼓舞士气的英雄,但跟他一起,也许活下去的概率能大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阿富汗荒原,在年轻科尔沁的眼中,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呜——!
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将科尔沁从昏沉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回忆中猛地拽出。
他浑身一激灵,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消失了。不知何时,天空已积聚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光线黯淡得如同黄昏。风变了,不再是干燥温热,而是带着湿冷的寒意,从那道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他脸上、脖子上。
几滴冰冷的雨丝,被风挟裹着,斜斜地打在他脸颊上。
科尔沁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关窗,但手指动了动,又停住了。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冷风,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脸颊上那几点湿痕,冰凉,带着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此刻,在手背和虎口附近,似乎浮现出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是幻觉?还是车厢里昏暗光线的错觉?他用力眨了眨眼。
那些斑块似乎还在,边缘模糊,像……像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他皮肤开始发痒,不是表面的痒,是深层的、神经质的刺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那诡异的痒感和寒意。但掐得太用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
掌心似乎破了皮,有点点湿漉漉的暗色,分不清是掐出的血,还是……汗水?
不,触感不对。黏腻,冰冷。
车窗外的景色飞逝,旷野变成了模糊的灰绿色色块。雨丝更密了,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车厢里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陈旧的皮革、灰尘和……一种隐约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科尔沁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感到那湿冷的寒意正顺着皮肤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脸颊、脖子、手背……所有暴露在湿冷空气中的地方,都开始泛起那种刺痒,然后变成细微的、灼烧般的疼痛。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不规则地跳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想起身去拿行李架上的小包,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装着药膏和药片。但他身体僵得厉害,像是被冻在了座位上。视野边缘开始发暗,晃动,车厢里其他乘客低沉的交谈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都扭曲变形,拉长成一种毫无意义的、令人烦躁的嗡鸣。
潮湿。无边无际的潮湿。空气是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是湿冷的,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水汽的沉重。他厌恶这种潮湿。在列宁格勒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潮湿是渗进墙壁的霉斑,是永远晾不干的廉价床单,是骨子里驱不散的阴冷,是……
是针头推进皮肤时,血管里爆开的那股冰冷的、虚假的暖流的前奏。
不。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开始翻涌的黑暗记忆。但眼皮合上,黑暗反而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黑暗。粘稠的黑暗。带着列宁格勒冬天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霉味。
他蜷缩在某个角落,身下是粗糙潮湿的垫子,布料已经板结,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墙壁在渗水,留下蜿蜒丑陋的痕迹。寒冷并非来自室外,而是来自每一块砖、每一寸地面,他们如同怨魂般缓慢地吞噬掠夺他体内最后一点热气。
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另一种感觉——从骨头深处钻出来的、万蚁啃噬般的酸痒和疼痛。先是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轻轻抓挠,然后迅速变得尖锐、狂暴,顺着神经炸开,传递到四肢百骸。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关节像生了锈,动一下都发出咯吱的哀鸣。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散发着馊味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喉咙干得冒火,胃部在剧烈地抽搐、试图呕吐,但里面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黄绿色的酸水。视野里布满闪烁的黑点和扭曲的光斑,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某种尖锐的耳鸣。世界在旋转,坍塌,离他远去,只剩下这具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坏、嘶嚎的躯体。
“不……不……”他听到自己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呻吟,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潮湿的垫子,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他。太痛苦了。痛苦到意识模糊,痛苦到只想有东西能让这感觉停下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然后,一个影子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很高,背光,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根针管。
有着锋利的针头。针管里是某种混浊的、不祥的液体,但是里面流淌着一种渴望,仿佛它是安逸本身。
影子蹲下身,凑近。没有言语,没有询问。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粗暴地抓住他痉挛的手臂,用绳子勒紧上臂。血管在薄薄的、布满可疑针眼和溃烂斑块的皮肤下暴凸出来,丑陋地跳动着。
针尖抵上了皮肤。那冰冷的触感直入骨髓,令人脊背悚然。
科尔沁猛地挣扎起来,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哑地吼叫:“不!拿开!我不……连长……连长说……不能……”
但影子的力气大得惊人。针尖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刺破皮肤——
在那一瞬间,他勉强看清了那个影子的容貌,那是他竟然自己。
“嗬——!”
极致的厌恶带来极致的清醒。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的翻身掐住了黑影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是你!让我一事无成,我的工作,我的荣誉,我....”
科尔沁在火车硬座上猛地弹了一下,他的右手蓄力上扬但是只是挥中空气,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和梦中那湿冷的触感如出一辙。
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环顾四周。车厢。摇晃的车厢。昏暗的光线。其他乘客投来的疑惑或麻木的一瞥。窗外是飞逝的、雨幕中模糊的旷野,只有雨丝随风飘进车窗模糊着他的脸,水滴顺着他的胡子底下带走残存的热量。
是梦。只是个噩梦。
但脸颊上冰凉的湿意是真的。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是真的。皮肤下那残留的、细微的刺痒和骨头深处的隐痛……似乎也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吹进来的雨水。他低头,急促地打开随身带着的旧帆布背包,手指因为颤抖有些不听使唤。他摸索着,从一堆杂物下面,翻出那个扁平的、印着褪色红十字的铁皮药盒。
打开盒子,里面分了几格。一边是几板用铝箔封着的药片,另一边是一个小罐凡士林,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他先是抓起水壶,拧开,想就着水吞下两片白色的止痛药。但就在药片即将送入口中的瞬间,他动作僵住了。
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和梦中那拿针管的影子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疼痛是身体在提醒你。科尔沁。阿司匹林可以吃,但要按剂量。别想着用那些精神致幻类物品去掩盖。掩盖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烂得更快。是个人都会痛,我也痛过。但沉溺于麻醉,是软弱。”
索科夫的声音。在他毒瘾发作最痛苦、最不堪的时候反复回响,无论往昔,还是此刻。
“看着我。你能挺过去。因为你是353高地活下来的人。因为你在我手下当过兵。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变成一滩真正的烂泥。”
科尔沁盯着手心里的药片和水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皮肤下的刺痒和隐痛还在持续,潮湿的空气让他关节发僵,梦魇的余悸还在血管里窜动。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安抚,需要那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虚假的平静。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潮湿冰冷的空气。然后,他慢慢将药片放回铝箔板,小心地按回原来的位置。他拧紧水壶盖子,放到一边。
他翻了翻口袋,掏出了一个硬物。那是一枚一级光荣勋章,他表情的复杂的看着它,沉默着。
许久他收起勋章,拿起那罐凡士林,拧开,用手指挖出一小块油腻的、半透明的膏体。然后,他卷起袖子,衣服下面的内容简直让人作呕,他的表皮呈现出灰绿色的鳞片状的病变,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一般,不过好在他似乎受到了不错的治疗,没有明显的流脓和溃疡,不少地方都裹缠着带有药膏的辅料,他将凡士林仔细地、用力地涂抹在手背上那些疼痛、刺痒的皮肤区域,接着是手腕,脖颈。药膏冰凉油腻的触感暂时覆盖了不适。
他一边涂抹,一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那个永远挺直如标枪的身影,仿佛在汇报,又仿佛在说服自己般,呢喃道:
“连长……没。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车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科尔沁拉上车窗,雨水疯狂抽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列车在雨幕和渐浓的暮色中,向着巴里杨科的方向,固执地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