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尔·亚维季诺不喜欢“快乐施瓦格”这个名字，太俗气。但就像他不喜欢身上这套过于紧身的意大利西装，不喜欢嘴里永远带着劣质甜味的雪茄，也不喜欢门外那两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保镖一样——这些都是“生意”的一部分。他的生意，就是在巴里杨科这个灰暗的工业城市里，为几个“局”的先生们充当耳朵、眼睛，偶尔也当一当不怎么干净的手。
办公室隔音很好，门外舞池的喧嚣可以被有效的阻隔在外。他刚放下电话，指尖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心情愉悦。电话来自他在第二总局的上线，一个声音总是喜欢掌控一切的男人。不过电话里面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只是例行的“安全检查”，询问他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不寻常的“视线”或“关注”。
不寻常？亚维季诺苦笑。巴里杨科这段时间还不够“不寻常”吗？坦克街的血洗，昨晚城南仓库那五个被精准狙杀的倒霉蛋……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硝烟和血腥味。他这种在灰色地带游泳的人，嗅觉最灵敏。这是大清洗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挥舞扫帚的，是莫斯科的哪只手，还是本地哪个发了疯的“合伙人”。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仿古落地钟前，扭动隐藏的机关。钟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嵌入式保险柜。他快速转动密码盘。柜门打开，里面除了几捆的卢布和美元，还有有几份薄薄的档案袋，几卷微型胶卷，以及一个用透明证据袋装着的、贴着“第五总局/技术资产-07/89-Alpha”标签的3.5英寸软盘。
他盯着那个软盘。第五总局的“技术资产”。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上线只说过，这是“路过”他这里临时存放的“敏感物品”，很快会有人来取。但“很快”是多久？一周了。每一次门外的脚步声，都让他心跳漏拍。
也许该主动问问？他犹豫着。但主动向莫斯科老爷们打听他们的“资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证据袋的瞬间——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那是门锁被拨开的声音，很显然不是钥匙，这让他头皮发麻。
亚维季诺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了。他一时不敢回头，手僵在半空。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扰什么猛兽般，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被打扰的不快，而非恐惧：
“伊戈尔？我说过不要打扰……”他一边说，一边用最自然的动作，试图将保险柜的门推回去。
“你什么都知道的，他们不会打扰你了。”
一个陌生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亚维季诺的动作彻底僵住，他预想里面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影几乎融入门外的阴影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下的岩石。他手里拿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自然下垂，没有直接指向他，但那种随时可以抬起的松弛感更令人窒息。
男人身后的走廊地毯上，隐约可见两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鲜血浸润着地毯，嘈杂的音浪顺着门缝涌入，鲜血仿佛在跳跃。
亚维季诺感到喉咙发干。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找回一些场面上的控制感：“呵……你可真是……暴躁。是谁派你来杀我的？KGB？一局？五局？二局？还是……本地的哪位‘朋友’，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杀手的表情，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坦克街，还有仓库那几个，也是您的手笔？早知道……我就不该抱着侥幸心理。”
杀手——亚历山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扫过亚维季诺，落在他身后还未完全关上的保险柜上。“你知道些什么？”亚历山大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克格勃要杀你？什么意思？”
亚维季诺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体制内的杀手。至少，不完全是。体制内的人不会这么问，他们要么直接动手，要么宣读判决。眼前这个人，眼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冰冷，还有一种……对“为什么”的、压抑的探究。
“哈……”亚维季诺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啊，见鬼。你……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对吧？”他看到了对方握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别废话。”亚历山大向前走了一步，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把保险柜里的软盘给我。”
“软盘？”亚维季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表情扭曲，“哈？谁……谁想要动第五总局的东西？朋友，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或许我们可以谈比买卖，你应该也是被胁......”
亚历山大失去了耐心。
动作快得亚维季诺根本没看清。他只感到眼前一花，恶风扑面，右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惨叫一声，低头看去——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将他整个右手手掌牢牢地钉在了红木办公桌面上！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昂贵的木纹，他痛的整个人都要缩起来，惨叫刚要发出，亚历山大又是一拳直接捣在他肝上，把惨叫阻塞在他的喉咙里。
“现在。马上。”亚历山大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冰冷，不容置疑，“不然，我就让你的手从中间分开。”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让亚维季诺所有的侥幸和试探烟消云散。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是心甘情愿的杀手，但他绝对是个高效的、对痛苦和死亡毫无波动的杀戮机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在桌子上就像一只扭曲的龙虾一样。
“好……好！”亚维季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写满认命，“你保证……拿到东西，直接给我个痛快。行吗？”
“快点。”亚历山大拔出匕首。亚维季诺终于勉强叫了出来，捂住血肉模糊的手掌，踉跄着用左手打开保险柜，颤抖着取出那个装着软盘的证据袋，扔在桌上。
亚历山大一把抓起，迅速塞进外套内袋。他的任务完成了，但是他的疑惑还没解决:“现在，告诉我，关于更多的，我很好奇是什么人胁迫我来杀你。”
亚维季诺瘫靠在桌边，脸色惨白，看着亚历山大检查软盘后再次抬起的枪口，绝望地摇头：“我不知道，不行……只能一枪打死我。多的……我一个字都不能说。我不是孤家寡人……我的家人，朋友……他们受不起。你应该也清楚……毕竟，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他的话让亚历山大的动作停顿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亚维季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扭曲的音乐节拍。亚历山大看着眼前这个瘫软、流血、眼神里充满恳求和自己同样疲惫的男人。他想起了别里琴科叔叔，想起了卡佳，想起了电话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想起了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差不多？也许吧。都是被无形的线操纵，在泥沼里挣扎的木偶。
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亚维季诺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亚历山大举起了枪。
“砰！”
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闷响。子弹精准地钻进亚维季诺的眉心。他的身体一震，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顺着桌沿滑倒在地，最终归于寂静。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像他来时一样无声地融入黑暗的走廊，离开了“快乐施瓦格”，在阴影里，他伸手把软盘递到路灯下，凝视着外包装上面的字符。
“第五总局？”亚历山大下意识想起了那个在阿富汗命令他连长的那个克格勃老头，那个叫做别洛佐夫的家伙，那个第五总局的高官，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些可怕的命令，路边的车辆驶过，灯光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脑中闪过那晚的混乱和残忍，牧羊人，孩子，地窖，怪物，秘密还有枪火，他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试图把这些抛之脑后。
次日 莫斯科，卢比扬卡，克格勃第二总局某间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冰冷、干燥，只有纸张翻动和打字机偶尔的咔哒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上校放下红色的保密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加密电报抄送件。
一份来自巴里杨科市第二总局的常驻代表，报告其发展的、代号“夜莺”的重要线人在“快乐施瓦格”夜总会遇害，手法专业，疑似灭口。线人最后传递的信息含糊，但暗示近期本地多名“灰色信息员”失联可能与内部清洗有关。“夜莺”生前负责为多个总局在本地提供渠道和掩护，他的死可能意味着巴里杨科有一个针对克格勃情报网的、有组织的清除行动。
另一份，来自第一总局某处，是经过渠道转来的非正式通报。通报以极其克制的措辞提及，第一总局在巴里杨科地区的“若干”外围情报员和辅助人员在过去两周内“意外身亡”或“失踪”，事件分散，表面原因各异，但发生频率“值得注意”，已影响部分低敏感度情报流转。第一总局正在内部排查，但鉴于事件地点集中，不排除存在“未明针对性威胁”的可能性，提请“相关内部安保单位”知悉。
两份文件，两个不同的总局，指向同一个该死的小城——巴里杨科。死的都不是核心特工，却是润滑整个情报机器不可或缺的、不起眼的“灰尘”。现在，有人正在系统地擦拭这些“灰尘”。
彼得罗维奇上校揉了揉眉心。这不像外国情报机构的作风，他们更倾向于策反或渗透，而不是这种粗暴的、容易打草惊蛇的清理。这更像……内部灭口。但谁有权力，又有动机，在巴里杨科同时对几个总局的“资产”下手？地方黑帮没这个胆子和能力。除非……
他想到了第五总局尤其是改组后的Z科，那些负责“内部特别事务”的同行。他们也经常在巴里杨科活动。但跨总局清洗自己人？没有莫斯科最高层的直接命令或默许，这是不可想象的。而他没有接到任何这样的命令。
这意味着，要么命令层级高到他无法触及，要么……就是某个环节失控了。有人假借名义，或者为了掩盖某个重大的失误或罪行，正在私自进行一场血腥的“打扫卫生”。
无论是哪种，都严重违反了克格勃的铁律，动摇了这个庞大机构的根基——内部信任与秩序。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让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立刻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走了进来。她穿着合体的制服，身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上校同志。”
“坐，少校。”彼得罗维奇将两份电报抄送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巴里杨科。”
玛莉娅迅速而仔细地阅读了文件，眼神锐利。看完后，她抬起头，等待指示。
“你以前的搭档，‘学者’，他的尸体三个月前在诺夫哥罗德被发现，死因是‘抢劫’。”彼得罗维奇缓缓说道，目光如炬，“但你知道，他死前最后一份非正式报告提到，他在秘密调查一批从阿富汗流出的、代号与‘拿破仑时代医学遗产’有关的‘特殊医疗物资’的流向，线索似乎指向巴里杨科地区的某个军方仓库。随后他就被调离，然后‘意外’身亡。”
玛莉娅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许。
“现在，巴里杨科。”彼得罗维奇的手指重重敲在电报上，“我们的人，第一总局的人，接连死亡。死得‘干干净净’，像被专业的清洁工处理过。而‘夜莺’——亚维季诺，他恰好为第五总局的某些技术性活动提供过本地掩护。太巧了，不是吗？”
“您认为，巴里杨科的屠杀案，与我搭档未完成的调查，以及现在针对我们情报员的清洗，存在关联？”玛莉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需要你去确认。”彼得罗维奇上校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以第二总局特派调查员的公开身份前往巴里杨科，明面上调查我方线人连续死亡事件。但你的真正任务，是查清背后是谁在主导这场清洗，以及他的目的。如果可能……找到‘学者’那份报告中提到的‘特殊物资’的线索。注意，这可能涉及到我们‘内部’的某些部门或人员，行动必须绝对谨慎，证据必须确凿。”
他顿了顿，看着玛莉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玛莉娅。你冷静，专业，而且……有足够的理由去查清真相。我会给你必要的授权，同时第二总局会派出一支12人的行动小队乘坐军列给你提供某些武力方面的支持，但除此之外，你得不到任何公开支持。明白吗？”
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站起身，立正：“明白，上校同志。我将查明真相，并让责任人付出代价。”
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巴里杨科的血腥迷雾，终于引来了克格勃内部监督机制冰冷的目光。而某些人的“清洁”计划，也即将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制度内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