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谢谢你送的快递单号
那是一个他们已经被锁定的信号。
巫十九的目光从那疯狂旋转的指针上猛地抬起,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盯住了宁千机。
她的反应比大脑的分析更快,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
“弃车!马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这是‘信标’协议,他们绕过了我的‘缄默人’权限,直接把这部手机变成了定位器。无人机五分钟内就能锁定我们,地面部队最多十五分钟!”
她说话的同时,手已经摸向了车门把手,整个人蓄势待发,准备随时破门而出,遁入路旁一人多高的灌木丛。
然而,宁千机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姿态,轻轻按住了巫十九准备开门的手臂。
他的手冰冷、潮湿,还带着轻微的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继续往前开。”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吉普车狭小的空间里。
“你疯了?”巫十九的眉毛倒竖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我们现在就是漆黑隧道里唯一亮着的灯!再往前,就是开阔的河岸,连个遮蔽物都没有!”
宁千机没有看她,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着那根像是在跳着死亡之舞的指针。
他的大脑在剧痛和眩晕中飞速运转,将刚刚逃离雷区时消耗的每一分精力都压榨出来,投入到一场新的计算之中。
对方的追踪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粗暴。
这不像是之前那个前同事“牧羊人”缜密而阴险的风格,更像是一种……不计成本的蛮力清扫。
这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们想要一个清晰、稳定、持续移动的信号。”宁千机终于转过头,迎上巫十九焦灼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示意她继续。
巫十九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那双野兽般警惕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怀疑。
但最终,她还是松开了门把手,重新握紧了方向盘。
她选择相信这个刚刚带她走过死亡雷区的男人,哪怕他的指令听起来像是在自杀。
吉普车重新启动,沿着坑洼的土路,朝着远方那片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岸驶去。
五分钟后,湍急的水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一条山涧冲刷出的宽阔河道横亘在他们面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木,发出沉闷的咆哮。
河对岸是陡峭的崖壁,唯一的通路就是他们脚下这条沿着河岸蜿蜒向西的简易公路。
“停车。”宁千机下令。
吉普车在距离河岸十几米的地方停稳。
宁千机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到后备箱,几乎是粗暴地扯断了连接线,将那块沉重的备用电瓶拖了出来。
他又回到副驾,拿起那部还在疯狂旋转着指针的手机,以及车里一卷用来包裹工具的厚实防水油布。
他将手机和电瓶紧紧地放在一起,用油布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最后用电线将整个包裹捆得像个粽子。
手机屏幕的光亮被彻底隔绝,但那致命的信号,却依然在稳定地向外发射。
一个独立的、可以持续工作至少二十四个小时的信号源完成了。
巫十九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切,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破拆镐的握柄。
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宁千机的计划。
“这是送给他们的礼物。”宁千机将那个沉重的包裹抱在怀里,喘着粗气说道。
他没有立刻走向河边,而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大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行稳住身形,将仅剩的分魂之力凝聚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声呐网,探入前方那片咆哮的河水之中。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水的流速、河床的深度、水下暗礁的分布,都化作了冰冷而精确的数据。
他看到好几根大小不一的浮木,正被主流水势裹挟着,沿着河道中心线向下游漂去。
他迅速计算着它们的质量、体积和受水流冲击的截面,预估着它们各自的漂流轨迹和速度。
终于,他锁定了一根最合适的目标——那是一段直径约半米、长度超过三米的断裂树干,它的姿态最稳定,速度也最接近一辆在崎岖路面上低速行驶的汽车。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膝盖,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巫十九一个箭步冲上来,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那根浮木旁,矮下身子,将怀里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浮木的底部,用之前预留的电线,将其死死地固定在水面之下的一个凹槽里。
这样一来,信号源不仅能被完美隐藏,还能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模拟出车辆沿着河岸公路行驶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宁千机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被巫十九半拖半拽地拉回岸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巫十九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架起他,看准了另一侧山体上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陡峭沟壑,像拖着一个麻袋一样,强行带着他开始向上攀爬。
吉普车被遗弃在河岸边,像一个空洞的铁皮躯壳。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登上了山脊的最高处。
凛冽的山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宁千机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了。
巫十九拿出望远镜,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河岸公路在视野里像一条灰色的细线。
很快,三个黑点出现在公路的尽头,它们正以极高的速度移动,卷起三道清晰的烟尘。
是三辆黑色的越野车。
它们没有在被遗弃的吉普车旁停留,甚至没有丝毫减速,而是径直沿着河岸公路,朝着那根作为诱饵的浮木漂流的方向,全速追了下去。
“上钩了。”巫十九放下望远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
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成功了。
她刚想催促宁千机继续转移,却发现他并没有看远处的追兵。
他正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部私人手机的屏幕,脸色比刚才在河水里时还要凝重。
那是一部被他自己改装过的老式工程机,屏幕上,一个由他亲手编写的、界面极其简陋的信号监测程序正在运行着。
屏幕的网格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强信号光点,正在沿着河道缓缓向下游移动。
那是他们刚刚丢弃的“礼物”。
但,这并不是屏幕上唯一的光点。
就在他们所在的山区附近,两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光点,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
周围代表着通讯基站的灰色三角图标,正不断地向这两个绿色光点投射出交叉的定位虚线,每一次闪烁,定位的范围就缩小一圈。
程序的后台数据显示,有未知权限正在以最高优先级,调用这片区域所有民用和备用基站的算力,进行地毯式的三角定位。
巫十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懂了。
那两个绿色光点,一个代表着宁千机的手机,另一个,代表着她的。
他们自以为聪明地丢掉了一个追踪器,却没料到,对方从一开始,就为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们不止一个追踪方案。”宁千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车是诱饵,我们……也是诱饵。”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轰鸣声,仿佛从地平线的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穿透了山间的风声,带着不祥的律动,叩击着他们的耳膜。
巫十九猛地抬头。
远方的天际线上,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一个狰狞的黑色轮廓。
一架武装直升机,像一只从巢穴中苏醒的钢铁猎鹰,正笔直地、毫不掩饰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头飞来。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死亡的压迫感,笼罩了整片山脊。
巫十九的心跳几乎停滞,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宁千机,想要立刻从山脊的另一侧滑下去,躲进下方的密林里。
但她拉了个空。
宁千机没有动。
他依旧趴在那里,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眼神里没有一丝逃跑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