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离开了逼仄的房间,漫步在街道上走,耳畔只有清扫车迟缓的嗡鸣,和从远处工厂传来的换班时模糊的汽笛。
他眺望街角,“卡佳小吃”的后厨已经亮起灯。
亚历山大推门进来时,铃铛响得比平时轻——卡佳在门轴上抹了油。他闻到了热油、煎饼和……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枪油气味。很淡,隐藏在在食物香气里,但对他来说是糟糕的警报。
卡佳背对着他,和往常一样正在煎锅前忙碌。围裙系得整齐,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除了墙角。
亚历山大放下手里的工具箱,目光落在厨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木质储物柜旁。那里靠墙立着一个深绿色的、磨损严重的帆布枪袋。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暗色木材的一角,还有一小截蒙着灰尘的皮带。
那是卡佳的莫辛纳甘。带PU瞄准镜的狙击型。平常这东西收在她公寓衣柜最深处,用旧毯子裹着,上面还压着几袋面粉。
“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亚历山大疑惑又担心。
卡佳煎饼的动作没停,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嗯。”她应了一声,用锅铲利落地翻面,“早上收拾东西,顺便拿出来擦擦。放太久了,怕生锈。”
“生锈?”亚历山大走到柜台边,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温刚好,不烫嘴。“平常油纸包的好好的,你不是说退伍了以后再也不想碰这种东西了吗。”
卡佳没接话。煎饼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泛起金黄。她撒了把葱花。
亚历山大喝了口她递来的水,目光还停在那个枪袋上。“是不是有人找麻烦?”他有了不好的联想,那些混蛋已经不限于电话那头了吗,除了他叔叔已经盯上卡佳了吗,“店里的?还是……别的?”
“没有。”卡佳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促。她关火,把煎饼铲到盘子里,转身放到柜台上,推到他面前。脸上是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笑,“你想多了。真就是拿出来看看。老伙计了,总不能一直不见光。”
亚历山大看着她的眼睛。卡佳多有躲闪的意思,但是她眼底有血丝,很显然她昨晚没睡好。
“那是练习手感?”亚历山大拿起煎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火候正好。“回忆一下内务部部队的生活?”
卡佳转身开始洗锅,水声哗啦。“算是吧。”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也可能是……想出去打打猎。最近农场送来的肉不行,太柴。自己打点新鲜的,炖汤好。”
“打猎。”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个词,也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这季节,林子里的东西不多。”
“总会有的。”卡佳擦干手,解开围裙挂好。她走到那个枪袋旁,蹲下身,仔细地把拉链拉到头,然后提起袋子,掂了掂重量。“熟悉熟悉地形也好。太久没动,我都快忘了怎么归零了。”
亚历山大看着她提着枪袋走到后门,打开,把袋子小心地靠在外墙阴影里。那里已经放了一个小背包,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什么时候去?”他问。
“看天气。”卡佳关上门,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清点零钱盒里的硬币,叮当作响,“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得空的时候。”
亚历山大没再问。他吃完煎饼,喝光水,拎起工具箱。“我先走了,检疫站还有不少事情,晚上……可能过来。”
“嗯。”卡佳点头,没抬头,“路上小心。”
亚历山大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注意安全”,或者“别去太远”。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铃铛在他身后轻响。
卡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然后,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亚历山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直到确定他不会突然折返。
然后,她快步走回后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长条状物体,塞进那个帆布枪袋。报纸边缘有点深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她又检查了一下背包的弹药。
她拉好背包拉链,把枪袋和背包都拎起来,走进店里的小储藏室,锁上门。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柜台后,继续清点那些硬币。手指稳定,一颗,两颗,三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六点半,城南旧仓库区。
警戒线拉起,五具尸体盖着白布,呈不规则扇形倒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生锈的集装箱和杂草。伊万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捏着烟,没点。他脸色比昨晚更差,眼袋发青,像被人揍了两拳。
佩切涅格蹲在一具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五个。全是胸口或头部中弹,打的很准,全在致命位置上。距离……不好说,但从创口看,不会太近。子弹穿透力很强,应该是全威力步枪弹,死亡时间是三小时前,推测枪手有个消音器,早上有民众路过才发现尸体报了警。”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具体型号得等把弹头挖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伊万哑着嗓子问。
“不过看着像莫辛纳甘那种老枪用的。”佩切涅格走到他身边,也摸出烟,“7.62×54mmR,民用市场上也能搞到,打猎用的不少,这可难查了,整个城里登记的没登记的莫幸纳甘可能有起码万把来支。”
伊万把烟塞回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着。“坦克街的案子还没头绪,一个晚上又死五个。城里还他妈多了个不知名的狙击手。”他猛吸一口,烟气入肺,呛得咳嗽起来,“咳咳……我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十几年,今年特别奇怪。好像这个城的人疯了一样。以前最多也就小偷小摸,偶尔有人失踪什么的。现在……”他挥了挥夹着烟的手,指向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杀人比赛了。我已经可以预想,哪天早上起来,大街上出现尸山的可能性了。”
佩切涅格“啧”了一声。“那最好还是不要。停尸间没那么多冗余。而且……”他顿了顿,“局长要是看到尸山,第一反应肯定是骂我们废物,然后让我们自己挖坑埋了。”
伊万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弹道学专家什么时候到?”
佩切涅格茫然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哈”地干笑一声。“弹道学专家?我们什么时候有弹道学专家了?巴里杨科警局能有我这个老古董法医,还是因为这个鬼地方以前失踪案和谋杀案偶尔能惊动上面,拨了点款。弹道学?咱们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得排队用。等州里调过来?那怕是尸体都要烂了。”
伊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见鬼。看来我只能自己上手估计了。”他走到警戒线边,看着那片空地,“你觉得……这和坦克街的案子有关系吗?”
佩切涅格跟过来,沉默地打量现场。风吹过,掀起一具尸体脚边的白布,露出沾满泥污的工装裤和一双破旧的劳保鞋。“从被害者身份和手法上……完全没有联系。”他慢慢说,“坦克街死的是格伦斯卡帮的渣滓,手法是近距离极端暴力。这五个……”他朝尸体扬了扬下巴,“看着就是普通工人。我翻了翻他们口袋,身份证明都有,都在附近工厂上工。最多……有点小偷小摸的前科。而且他们围在这里的样子,像是在开什么小会。至于凶手……”他指了指远处一栋六层楼的水塔,“从那个位置,或者旁边仓库屋顶,视野很好。一枪一个,干净利落。和坦克街那个喜欢贴脸肉搏的疯子,完全两个风格。”
伊万盯着那水塔看了会儿。“呵。万一他是个多面手呢?毕竟能一下打爆三个人头的家伙,擅长狙击应该也很正常。”
“那难说得很。”佩切涅格摇头,“而且从动机上考虑,就更难了。因为我们暂时根本搞不清楚动机。这也不能算是恐怖袭击,因为凶手根本没有任何政治表态。就是杀人。单纯的、高效的杀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做某种……清理。”
两人陷入沉默。风吹过空旷的仓库区,卷起尘土和纸屑。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可能是增援,也可能是又出了别的案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警戒线外的街道走来。穿着深蓝色防疫站制服,手里拎着工具箱。是亚历山大。很显然他这是要去上班,碰巧路过这里,被现场吸引了注意力。
伊万看到了他,愣了下,随即想起什么,他见过这个年轻人,脸上挤出一点职业性的、疲惫的客气。“同志,”他走过去,隔着警戒线打招呼,“这么早?”
亚历山大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现场的尸体和警察,最后落在伊万脸上。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路过。这是……?”
“又一起。”伊万苦笑,揉了揉太阳穴,“五个。狙击手干的。您也小心点,最近城里不太平。”
亚历山大沉默地点点头。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尸体和远处的水塔之间游移了一下,又收回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问道:“伊万警长……关于,我单位那位同事的案子……别里琴科。有……什么线索了吗?”
伊万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正的、毫不作伪的窘迫和歉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想抽烟,但忍住了。“同志,您也可以看到……”他指了指身后的现场,又指了指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现在这个城有多疯狂,而我……有多忙。关于您同事的案子,我们很重视,但是……”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恐怕暂时抽不出专门的人手。线索……我们还在梳理之前的走访记录,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发现。我很抱歉。”
亚历山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黯了下去。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沉重的失望。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哎……你们尽力了。大家都在看着。但是……”他顿了顿,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伊万,“尽力,不代表结果。不是吗?”
伊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辩解或保证的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亚历山大没再说什么。他拎紧工具箱,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平稳,但背影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疲惫。
伊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狠狠抹了把脸。
“该死。”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案子,骂凶手,还是骂自己。
佩切涅格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新点的烟。“别想了。先顾眼前吧。这五个……怎么弄?”
伊万接过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灼烧肺叶。“还能怎么弄?拍照,取证,运回去。然后……”他看向城市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沉睡中的楼宇,“然后祈祷,今晚别再死人了。”
风更大了,吹得警戒线哗啦作响。城市在醒来,带着血腥味和未散的硝烟。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还有坦克街的幽灵,都沉默着,等待下一个夜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