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的前同事好像不太讲武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老旧的军用吉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像一头发怒的野兽,轮胎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疯狂打滑,摩擦出尖锐的嘶鸣,随即整辆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宁千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死死按在座椅上,大脑中残存的眩晕感被甩到了身后。
他下意识地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目光越过她,投向前方。
吉普车冲出机库,碾过一片没过脚踝的荒草,蛮横地冲上一条早已废弃的沥青跑道。
阳光刺眼,将跑道晒得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
“坐稳了!”巫十九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得像一头正在捕猎的雌豹。
她没有丝毫减速,沿着这条破败的跑道一路狂飙,直到尽头,一个急打方向,车身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甩尾,轮胎卷起碎石与尘土,惊险地汇入一条隐没在山林间的双车道公路。
“不能走高速,国道也不行。”她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们的脸,就已经进入了‘天网’系统的最高优先级关注列表。任何一个收费站、服务区,甚至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治安摄像头,都会变成我们的催命符。”
宁千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能对抗剧烈颠簸的姿势。
后遗症带来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在他脑海深处搅动,每一次车辆的震动,都会引发一阵新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折磨,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上。
是秦岭的南麓。
植被茂密,山势连绵。
他辨认出几种只在特定海拔生长的蕨类植物,迅速在脑中构建起一个大致的地理坐标。
他掏出巫十九的手机,没有去看任何通讯软件,直接点开了地图应用。
屏幕上,一个蓝色的光点在光秃秃的等高线地图上孤独地闪烁着,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识。
“这条路是六十年代修建的战备公路,早就废弃了,地图上不会有。”巫十九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宁千机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压制那阵阵袭来的恶心感。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手机屏幕上简陋的等高线图,与他记忆中储存的、数以千计的秦岭区域地质勘探图、水文分布图、甚至几十年前的林业测绘图纸进行三维叠加。
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线条在他脑海中活了过来,构成了一个无比精细的虚拟沙盘。
山川、河流、峡谷、断层……一切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划动,点点戳戳,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占卜。
一条蜿蜒曲折的红线,开始在空白的地图上延伸。
它避开了一切看似是道路的地方,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道切入山谷,然后顺着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床逆流而上,再通过一段几乎垂直的、只有电力巡检员才会攀爬的Z字形便道翻越山脊。
这条路线,像一条狡猾的毒蛇,完美地贴着监控网络的盲区边缘游走,避开了所有已知的人类定居点、哨卡和基础设施。
“往西开,三公里后,离开公路,路右侧有一处塌方的豁口,直接冲下去。”宁千机把手机递还给她,声音因为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而显得沙哑干涩。
巫十九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看一眼地图,只是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再次加大了油门。
就在这时,那只被她随手扔在副驾储物格里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发出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蜂鸣。
宁千机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系统通知框,图标是那熟悉的黑白双蛇缠绕权杖。
【警告:您的“缄默人”权限已被冻结。所有关联协议即刻失效。】
他看见巫十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那条通知只是一则无聊的广告推送。
紧接着,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加密,没有图标,是一条以明文形式强制弹出的信息,像一张贴在城市公告栏里的通缉令。
【叛徒悬赏:巫咸十九。
任务状态:激活。
任务目标:肃清。
任务优先级:最高。】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宁千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
追捕者,变成了被追捕者。
巫十九终于有了反应。
她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便伸出两根手指,像拂去一只讨厌的苍蝇一样,将那两条通知划掉,摁熄了屏幕。
她的脸上,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恐惧,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她反而低下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正在缓缓下降的油量指针。
“按照你规划的路线,”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最省油的匀速是多少?”
宁千机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和那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心里某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了地。
这是一个能将所有情绪都打包封存,只为任务目标服务的专业人士。
在眼下这种绝境里,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搭档了。
“六十公里每小时,尽量避免急刹和急加速。”他回答道。
“收到。”
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像一只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孤舟。
宁千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休息,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分魂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吉普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终于驶出最后一道狭窄的山口,眼前豁然开朗时,宁千机猛地睁开了眼睛。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一条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泥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的地平线。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停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巫十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踩下了刹车,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抗议,在距离那条泥土路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不解地看向宁千机。
他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的冷汗在细微的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
宁千机没有解释,他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前倾,像一棵扎根于大地的老树。
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透视地底的结构。
这一次,他将自己仅剩的、脆弱不堪的感知力,像一张极薄极韧的蛛网,小心翼翼地向前铺开,轻轻地覆盖在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泥土路上。
他开始“听”。
他听到了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听到了远处昆虫振翅的嗡鸣,听到了自己耳边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将这些杂音一层层过滤、剥离。
终于,在这片寂静的背景音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
那是一种金属在持续的压力下,发出的、濒临屈服极限的呻吟。
极其细微,像冰层开裂前的预兆,像琴弦绷断前的颤音。
不止一个。
它们像一群蛰伏的毒蝎,均匀地分布在前方那段看似无害的道路之下,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宁千机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巫十九,呼出了一口浊气。
“路被埋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军用的,反载具压力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