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身陷数百精锐合围,嬴政面无惧色,只发出一声低沉嗤笑。
他面色惨白,一双鹰隼锐目,却似能洞穿人心,死死锁着张良。
“陛下已是强弩之末,何必故作镇定。”张良眉头紧蹙。局面脱离掌控,让他心底莫名不安。
眼前始皇帝气息紊乱,伤势深重,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可那股横贯天地的帝王气魄,反倒比往日更具压迫感。
“强弩之末?”嬴政摇头,唇角讥讽更盛,“张良,你口口声声复国顺天。朕倒要问问,你想复的,究竟是谁的国?”
他抬步向前,身躯虚弱,微微一晃。旁侧影密卫首领伸手欲扶,却被他一眼喝止。
嬴政挺直伤痕累累的脊梁。声音不高,却字字震耳,在空旷峡谷里来回回荡。
“是复那四分五裂的六国?诸侯为寸土寸金便大动干戈,百年内耗不休,害得人族生灵涂炭。”
话音落下,张良身后一众六国旧族游侠,脸色骤变。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冷如俯视蝼蚁。
“还是说,你要复的,是那个甘愿匍匐仙神脚下,得一句册封便沾沾自喜,拱手送出人族气运,任由同族沦为圈养牲畜的国?”
他声线陡然拔高,悲愤与怒火喷涌而出。
“顺天?哈哈哈,好一个顺天!”
嬴政仰头长笑,笑声苍凉,满是不屑。
“张良,你饱读诗书,智计超群,竟看不透真相?如今的天,早已不再庇佑人族。所谓天命,不过是锁在我族颈间的枷锁!”
“你口中的顺天,是跪着苟活。你所求的复国,不过是想从朕这‘暴君’手里,接过仙神抛下的锁链,自己套上脖颈,摇尾乞怜!”
“你!”
张良脸色煞白,一路维持的儒雅从容,瞬间崩碎。
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隐秘矛盾,被对方赤裸裸撕开,暴露在天光之下。他想反驳,却喉间发堵,半句有力言辞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借仙神之力推翻人间帝王,与引狼入室,又有何分别?
“住口!妖言惑众!”
张良恼羞成怒,猛地挥臂厉喝。
“嬴政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天下共讨!不必多言,动手!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降者生,顽抗者,死!”
他刻意加重“降”字,既是最后通牒,也是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动摇。
可就在喝声落地的刹那,异变陡生。
伏兵之中,一名身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削的青年,动了。
他一直垂首伫立,毫不起眼。此刻骤然抬头,清秀面容上,一双沉静眼眸炸开慑人锋芒。
手中那根看似代步的旧长枪,瞬时化作噬人毒龙。
嗤——
没有浩荡威势,唯有一道极致破空之声。
枪出如电。
张良左侧,一名弓箭手头目正要挥手传令,咽喉骤然一凉。他低头,只见冰冷枪尖穿颈而出,血珠滚落。
惊愕定格在眼底,身躯直直倒地。
一击得手,青年手腕翻转,长枪如灵蛇收回。枪杆诡异弯折,随即狠狠弹直。
砰!
枪杆末端精准砸中另一名拔刀刀客的后心大穴。
一股诡劲透体而入,对方浑身气力瞬间散尽,眼前一黑,当场昏厥。
快。极致的快。
从出手到两员头目一死一昏,不过弹指之间。
青年对整座伏击阵的站位、部署、职责了如指掌。每一击都落在阵型要害,招式简洁狠厉,隐隐透着兵家大道。
“韩信!你敢叛我!”
近处一名游侠头目又惊又怒,认出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做杂役的落魄青年,挥大环刀当头劈来。
韩信神色未变,不退反进。身形诡异一滑,长枪贴地横扫。
咔嚓!
那人脚踝剧痛,重心失衡,踉跄扑倒。
长枪紧随而至,枪尖上挑,稳稳抵住对方握刀手腕的筋脉。只需再进一寸,这条手臂便彻底废了。
短短数息,韩信一人一枪,如一柄锐不可当的楔子,从内部撕裂包围圈。数处指挥节点接连瘫痪,整支伏兵瞬间大乱。
全场死寂。
“怎么会……”张良望着溃乱的部下,血色尽褪,满眼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人群中辗转腾挪、出手必制敌的青年。
韩信是他早前从市井招揽,只当对方略通拳脚、性情怯懦,便留在队中打杂。谁能想到,这看似温顺的绵羊,竟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转瞬,张良目光骤转,落向峡谷中央的嬴政。
始皇帝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运筹帷幄的笑意。
“是你!”张良幡然醒悟,“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你将计就计!”
“现在才看穿?”嬴政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你真以为,朕的行踪,是你能轻易探查的?你布下的埋伏,朕又怎会一无所知?”
他缓缓抬手,眉心处,一枚被秘法隐匿的玄鉴祖玉,漾开淡淡幽光。
“朕故意泄露行踪,就是要揪出这些替仙神卖命的爪牙。踏入你的陷阱,便是要将你,连同你背后藏在暗处的鼠辈,一网打尽!”
出城之前,嬴政便借玄鉴祖玉推演,算出此行有内奸作祟,危机自东方而来。
他当即命影密卫暗中搜罗东郡一带,怀才不遇、遭六国旧身份排挤的兵家与武者名单。
韩信,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人。
祖玉推演显示,此人身负将星,命途坎坷,隐于市井。更巧的是,他栖身之地,恰好在这条张良最可能设伏的峡谷周边。
一盘险棋,就此定下。
影密卫走隐秘渠道,只传给韩信两句话。
一句:胯下之辱可忍,亡族之辱,绝不可忍。
一道令:入张良麾下,待他说出“降”字,便执枪为战,为人族而出。
赌局,赢了。
“仙符!我还有仙符!”
惊恐与屈辱席卷全身,张良猛然回神,伸手入怀,摸出破军星君赐予的金色符箓,咬牙就要捏碎。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仙神降临,任嬴政计谋再多,也终究不堪一击。
他全力攥下。
预想中的金光并未浮现,半点神威也无。那枚本该蕴含无上法力的仙符,此刻竟与顽石无异。
“为何……”张良僵在原地,反复捏动,符箓依旧死寂。
“不必白费力气。”嬴政声音冷如寒冰,“朕这人道至宝虽已残破,遮蔽一方天机、切断你与仙神的联系,尚且不难。”
“你仰仗的仙神,听不见你的呼救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张良的心防。
他看向阵中杀伐凛然的韩信,再望一眼麾下溃不成军、群龙无首的人马,最后落在掌心失效的仙符上。
原来仙神的恩赐,从不是万无一失。
原来他所选的顺天之路,从一开始,就走得又偏又窄,是条死路。
噗通。
张良失魂落魄跌坐在地,手中竹简与仙符一同滑落,沾满尘土。
毕生坚守的信念,轰然崩塌。
峡谷内的喊杀声渐渐停歇。
韩信出手凌厉,一众游侠头目尽数被制。余下喽啰见大势已去,四散奔逃。影密卫上前,将俘虏一一捆缚。
嬴政并未下令赶尽杀绝。他缓步走到张良身前,弯腰拾起那枚黯淡的仙符,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符箓碎裂,化作金粉,随风飘散。
“人族的未来,不能寄望仙神怜悯,更不能沉溺过往仇怨。”嬴政语气平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朕知晓你心有不甘,也清楚你身负大才。”
他转身,不再看瘫坐在地的张良。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影。
“若你想亲眼看看,人族自主的新时代,究竟是何等模样。便随我前往地火秘境,看朕为人族,铸那斩天辟地第一剑。”
言罢,他迈步走向峡谷深处。
韩信收枪快步跟上。见嬴政身躯再次摇晃,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臂膀。
张良望着那道虚弱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又看向地上碎成齑粉的仙符。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走,还是留?
是守着破碎的旧梦沉沦,还是去看一看那前所未有的前路?
两种信念在脑海中激烈冲撞、撕扯。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挣扎与痛苦,渐渐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