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疲惫的亚历山大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在半路上与卡佳母亲的短暂寒暄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早已被夜风吹散,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和完成任务后挥之不去的冰冷麻木。他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他的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还有一股劣质伏特加和长时间未换洗衣服的酸腐味。他脸颊凹陷,眼珠浑浊,但此刻燃烧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怒火。
“钱。”眼前带着酒气的男人伸出手,声音嘶哑,没有任何问候,“再给我点。之前的用完了。”
亚历山大看着他,大脑感觉一阵气血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恶心。他三天前才给过他一笔钱,那几乎是他“清洁”任务报酬的一半。
“用完了?”亚历山大有些无语了,“三天。你拿去干什么了?又去和你的那些‘老朋友’炫耀你那个没当成院长的儿子,现在是个多么‘有出息’的防疫站工人,顺便请他们喝到烂醉如泥?”
叶格尔的脸色瞬间涨红,带着那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我是你父亲!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在防疫站那种地方混出点人样了,就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了?!”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亚历山大鼻尖,“要不是我当年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你妈就是被你气走的,你这个不孝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亚历山大心里最腐烂的旧伤。
“你再说一遍,我妈……”亚历山大的脸上出现了波动,带着一丝愠怒,“……是被谁逼走的?”
叶格尔愣住了,眼前的人让他感觉陌生。
“1975年,1月。”亚历山大向前逼近一步,他比父亲高,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压下来,“你竞选系主任失败,回家。你砸了杯子,骂她是‘没用的乡下女人’,说她在医院同事面前‘丢了你的脸’。她哭着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我,去找你理论。你说什么?‘滚出去,废物,和你妈一样’。然后你把我扔到了零下二十度的街上,我那年才13岁。”
他盯着叶格尔开始闪烁的眼睛,他父亲眼里面夹杂着被翻出陈年旧账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顽固的抵赖。
“要不是我运气好,”亚历山大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恨与悲凉,“那个晚上我已经冻死在外面了。就是你鄙视的那些国营农场的工人、农妇,要不是她,卡佳的母亲路过时看我快不行了,把我捡回了家,给我热水和面包!我早就已经死了,你呢?我的好父亲,你那时候在哪?在哪个酒馆里,继续抱怨你的怀才不遇,骂你的老婆孩子都是拖累你的累赘?!”
“你……你胡说八道!”叶格尔尖厉地喊叫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那是……那是为你好!想你成材!想你出人头地!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一个除虫的!我出去都没脸说!”
“出人头地?”亚历山大嗤笑一声,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像你一样?巴结上司,排挤同事,对家人挥动巴掌和辱骂,最后混到连退休金都拿不满,要靠勒索儿子那点算不上多的钱过日子?你就是个败类,垃圾,国家的蛀虫。不,你连蛀虫都不如,蛀虫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你敢骂我?!”极致的羞愤和酒精冲垮了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理智,叶格尔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亚历山大的脸扇了过来!那动作如此熟悉,带着亚历山大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阴影。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能来得及落下,对于此时此刻的亚历山大来说这太慢了。
亚历山大的右手快如闪电,在空中稳稳地攥住了父亲的手腕。五指如同钢钳,瞬间收拢。
“咔吧。”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啊——!”叶格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瞬间惨白。
但这还没完。
亚历山大的左手几乎同时探出,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拇指抵着喉结,其余四指深深陷入颈侧肌肉。他手臂肌肉贲张,竟然将他整个人如同拎一只鸡崽般,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叶格尔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徒劳地挣扎,就像一只蛆虫般扭动着,另一只手拼命去掰亚历山大扼住他喉咙的手指,双脚在空中乱蹬。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稳定、冰冷,带着千钧之力。强烈的窒息感海啸般涌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是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和喉咙里发出的、徒劳的“嗬嗬”声。
亚历山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蔑视,以及一丝……属于掠食者的、纯粹的杀意。那是在353高地的堑壕里,在那些夺枪反击的瞬间,在那些拧断敌人脖子的时刻里才会有的眼神。
“你甚至在勇气上,”亚历山大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与他手上施加的恐怖力量形成骇人的反差,“都不如那些远在阿富汗山沟里的敌人。像他们那样意志坚硬、敢于拼命的人,我至少亲手杀了四十七个。你呢?”
他稍稍松了一点力道,让眼前这个男人能吸入一丝微薄的空气,也能听清他的话。
“你这个,只会对自己女人和孩子挥动巴掌和辱骂的败类。感受到言语的无力了吗?感受到力量是什么滋味了吗?这就是你信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对不对?”
他猛地一甩手,将叶格尔如同扔一袋垃圾般,丢出了敞开的门外。
男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走廊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他捂着喉咙,惊恐万状地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不,这不是他儿子,这是个……从阿富汗那片血肉磨坊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怪物。那枚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列宁勋章,此刻仿佛带着灼热的血腥气,烫穿了他的视网膜。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身影被屋内的灯光拉长,笼罩在所谓的父亲身上。他居高临下,声音里只剩下彻底的厌倦和虚无:
“我受够了。你根本不想听我说任何话,我也不想再听你说任何一个字。那就这样吧,结束这种无用的、令人作呕的对话。”
他弯下腰,从叶格尔口袋里摸出那串还带着体温的备用钥匙——那是他很久以前心软时给的。然后,他直起身,将钥匙随手扔进屋里某个角落。
“现在,给我滚。带着你那些所谓的‘关系’和‘朋友’,去过你的日子。你不需要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需要了。”
他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权威尽失的老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不会松手。”
“砰!”
厚重的房门在叶格尔面前重重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仿佛斩断了最后一丝名为“血缘”的脆弱连线。
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冬日穿堂而过的、呜咽般的寒风。
门内,亚历山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那只刚刚扼住父亲喉咙的手,放在眼前,久久地注视着。手指依旧稳定,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皮肤下血管搏动的触感,以及那种……轻易掌控他人生死的、可怕的熟悉感。
他闭上眼,额头顶着膝盖。
刚才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掐下去。结束这令人憎恶的一切。
那个从电话里威胁他的人,用父亲的安全来要挟他。多么可笑。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人质”,对他而言早已是亟待切除的腐肉,是耻辱的源头,是恨意的燃料。
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比完成任务更深,比杀人更甚。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冰冷的疲惫。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纸笔。或许……可以给老连长索科夫写封信?那个在阿富汗时虽然愤世嫉俗、但至少真实、而且在353高地带着他们死里逃生的索科夫。他现在似乎在莫斯科的某个部门,也许……能有办法查出那个该死的、隐藏在电话背后的幽灵?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无法落下。
不。不行。
连长现在是军官,是克格勃的人,虽然具体不知道职位和部门,但是找他,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那些“清洁”任务,那些沾满血的钱……一旦开始调查,所有肮脏的底细都会被翻出来。这只会让一切更加糟糕。
他颓然扔下笔,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阿富汗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喀布尔哨所夕阳下的对话,而是更早、更炽热、也更愚蠢的时光。坎大哈的空军基地,毒辣的太阳,漫天的黄沙,还有……西瓜。
那时他们以为,战争就是荣耀、责任和一点小小的苦难。他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革裹尸,成为烈士墙上一个光荣的名字。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在回国后才刚刚开始。它不流血,却一点点啃噬你的灵魂,把你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怪物,把你拖进比阿富汗的沙地更冰冷、更绝望的泥沼。
谢尔盖,他的腿……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科尔沁,那个暴躁但关键时刻可靠的军士长……柯蒂斯,他还能站起来吗?
老连长索科夫……你现在,又在哪里?穿着笔挺的制服,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是否还会想起353高地上那些死去的面孔,想起我们这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已经支离破碎的“英雄”?
亚历山大抬起头,望向窗外巴里杨科市永不止息的、病态的霓虹灯光。那光芒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房间映照得一片冰冷、孤寂。
他不再想写信了。
他只想睡一觉,或者,永远不要再醒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卡佳小吃”早已打烊。柜台角落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在寂静中沉默着,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卡佳或许刚刚安抚母亲睡下,正清洗着灶台,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台电话,眉头微蹙,眼中是深藏不住的忧虑。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任务,等待下一道催命符,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能让他们从这滩坏血中挣脱出来的机会。
风暴正在酝酿,而巴里杨科的夜晚,依旧漫长。
........
粘稠,厚重。
亚历山大缓慢地呼吸着粘稠的空气,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部半凝固的糖浆。鼻腔里塞满了那股气味——铁锈混合着过度成熟的甜果,甜得发腻,甜得令人作呕。指尖似乎被温热的糖浆包裹着,那种让人不适和烦躁的感觉,正沿着掌纹的沟壑缓慢向上爬行。但是低头往前什么也没有
亚历山大站在门廊里。脚下,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门缝下方渗出,漫过门槛,浸湿了他的靴底。血液很稠,半氧化半凝固的状态让它们看起来恶心又缓慢,流动的速度慢得像是带着一种恶意要让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他看着它一点点爬上靴面的皮革,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试图推开门。
但是门自己敞开了。铰链在这片死地发出悠长、锈蚀的呻吟。门后的景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现于他的眼前——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处,但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令人心悸。扭曲的肢体,飞溅在廉价墙纸上的斑驳,吊灯上悬挂的、不再蠕动的血肉和内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排泄物和恐惧的酸臭。这里....很熟悉,坦克街86号。
他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双手垂下。指尖还在滴落什么。
门口的夜灯下,站着一个模糊人影,亚历山大凝视着,他看见——
叶戈尔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里唯一一盏还没被打碎的灯,脸埋在阴影里。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领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大衣,但站姿是僵直的,像一具被线吊起来的木偶,听到背后的脚步,叶格尔回身看到了门里的怪物。
“不……”叶戈尔的声音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接近崩溃的惊恐,“不……你不是他……”
亚历山大没动。脚下的血不知何时如同涨潮一般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凉,粘腻。
“他不是这样的……”叶戈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应该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一个有涵养的医学生……一个体面人……不是你这样的……屠夫。”
亚历山大感到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你没有资格说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陌生,“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
叶戈尔在阴影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就是为了不想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才去的阿富汗。才加入的军队。”亚历山大抬起一只手,看了看掌心——那里依然干净,但他能感觉到血液干涸后绷紧皮肤的触感,“我是一个杀人犯,又怎么样?不像你。你逼死我的母亲,你还没有勇气去承认。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血被搅动,发出粘稠的哗啦声。
“谁都可以唾弃我。”他又走一步,靴子踩进更深的血泊里,“唯独你没有资格。”
叶戈尔开始后退,但背后是墙。
“你以为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亚历山大已经走到他面前,很近,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一个浑身是血的轮廓,“因为你这个人渣。他们要求我,以你的性命威胁我。但是直到昨天我才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我的行为多么可笑。”
叶戈尔的眼睛瞪大了。
“因为你该死,看看我背后的尸山就是为了你堆积的,但是你毫不在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亚历山大的手动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像在战场上拧断敌人的脖子,就像在巷子里砸碎混混的喉结——纯粹是肌肉记忆,是千锤百炼后刻进骨头里的杀戮本能。
他抓住叶戈尔的衣领,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军用匕首。刀身很短,很厚,刀背有锯齿,是他在阿富汗最喜欢用的那种,适合捅刺和切割。
刀尖抵上喉咙的皮肤,压出一个浅坑。
叶戈尔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的一声。
亚历山大往前一送。
阻力很小,比想象中小。刀刃切开皮肤、肌肉、气管,最后撞上颈椎骨,发出轻微的“喀”声。他拧了一下手腕,确保切断一切该断的东西,然后猛地拔出。
叶戈尔的喉咙上多了一个巨大的开放性伤口,血液就像沙子,不——就是沙子。细密的、干燥的、暗红色的沙子,像漏了的沙袋,哗啦啦地从伤口里倾泻而出,落在亚历山大脚边,迅速被地上的血泊吸收、混合。
亚历山大抓着他的身体,举起。叶戈尔的身体向后在摇晃和喷溅中萎缩,开始崩解,皮肤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衣服褪色、脆化,整个人像一座被风吹了千年的沙雕。
风来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起他身体上肆意流出的那些沙,扬起一片红雾。沙子打在亚历山大脸上,不疼,痒痒的,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仰起头,让沙粒落满头发、脸颊、肩膀。
一种强烈的快意从心底升起来——扭曲的,灼热的,像劣质伏特加烧过喉咙。那是肮脏的、不该有的、但真实无比的胜利感。他杀了。他终于杀了。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结束了那段缠绕他半生的、名为“父亲”的噩梦。
沙粒还在落下,像一场小型沙暴,将他包裹其中。他闭上眼,感受着皮肤上细微的摩擦,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几近沸腾的——
“你在做什么,亚历山大……”
声音很轻,很清晰,穿透沙暴的呼啸,直接钻进耳朵里。
是卡佳的声音。
亚历山大浑身一僵。
不。
别在这里。
别现在。
他猛地睁眼,疯狂地挥手想驱散眼前的红沙,想抹掉脸上、身上的痕迹,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动不了。沙子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越来越重,将他往下拖。他低头,发现脚下的血泊不知何时变成了流沙,正将他一点点吞没。
“不……”他嘶哑地说,但声音被沙子堵住,“别看我……别……”
沙子淹到了胸口,压迫着肺叶。他艰难地抬头,想看清声音来的方向——
铃声。
尖锐的、持续的、撕裂一切的铃声。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刚刚真的有风沙穿过其中。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卧室里熟悉的陈旧气味——灰尘、旧木头、还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
没有血。
没有沙子。
没有叶戈尔。
只有昏暗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皮,窗外透进来的、巴里杨科市永远灰蒙蒙的晨光。
他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工字背心已经被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他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反复查看。
他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细微的污渍——是防疫站消毒液和灰尘的混合物。但没有鲜血,没有任何黏腻的异物,非常的干净,干净的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双战士的手。
很好,只是一个梦。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肺里的灼痛被更深的疲惫取代。然后,他放下手,闭上眼,试图摆脱那种混乱。
“见鬼……”
就在这时,铃声又响了。
很显然这次不是什么幻觉和恶魔,那是床头柜上那台老式黑色拨盘电话机里发出来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单调,刺耳,在清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亚历山大一时不想动,他知道那个该死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墙皮剥落处形成的、像某种不祥地图的裂纹。铃声继续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要一直响到天荒地老。
第四下时,他猛地伸手,抓起听筒,凑到耳边。
他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那个让他痛恨的声音响起:
“你在坦克街的任务,干得很漂亮。也没有多问他们一些不该问的东西。”
亚历山大闭上眼,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汗水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接下来,”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是他妈的应该的一样,“我们打算让你取回一些东西。”
亚历山大深呼吸。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清晨的凉意,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地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但稳了一些,“要找什么东西。”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接下来,那个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
“嗯。看来你已经进入状态,开始适应了。很好。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昨天的款项,你收到了吧?之后会更多的。”
亚历山大沉默着。他听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早班电车驶过的隆隆声,模糊而遥远。
“今天晚上。‘快乐施瓦格’夜总会。他们二楼的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有个软盘。拿到它。还有经理的命。软盘到手后,放到巴里杨科列车站C栋D口103号储物柜里。”
又是一段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
“失败和超时的话……”
亚历山大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
“会怎么样?”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哑,“你们会派人来……送死是吧?你们猜猜,我还会在意那个该死的所谓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合成器模拟出来的笑声。
“那么,卡佳呢?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你第一次的时候,不就看见了吗?你的同事,别列琴科……他可是因你而死的。因为你的拒绝。”
亚历山大捏紧拳头,又松开。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剥落的墙皮咬牙,他回忆着小时候那个会给他和卡佳送奶油苏打的叔叔,那个退伍后给他检疫站工作机会的叔叔,他想着他满身是血,瞳孔涣散的躺着车祸现场的样子。
“……很好。”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记住的。”
“随时恭候。”
咔哒。
忙音。
亚历山大握着听筒,维持着那个姿势,又过了十几秒。然后,他慢慢放下听筒,搁回电话机上。塑料撞击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垂着头。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窄的、苍白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飘浮。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机器。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更多的车流声,隐约的广播声,远处工厂换班的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灰暗,嘈杂,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永不消散的疲惫。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卡佳小吃”应该已经开门了。灶台升起热气,煎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那个圆脸的女人系着围裙,正把新鲜的列巴摆进橱窗。
亚历山大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