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爬上餐桌,把桌角那瓶插着几枝野花的玻璃杯照得透亮。林晚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秒,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她穿了件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厨房门关着,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间,露出一截手腕。
周燃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身上盖着的毯子。
毛茸茸的,米白色,是他非要买的那条。他记得昨晚睡前抱着的是个卡通猫抱枕,现在那玩意儿歪在沙发角落,耳朵耷拉着。他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目光先扫过茶几——笔还在,笔记本合着,没被动过。他又看向餐桌。
林晚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捏着围裙一角,一下一下揉着。
“你……起这么早?”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整夜没喝水,又像喉咙被什么堵住。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你才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没接话,只慢慢站起身,鞋也没换,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径直往厨房走。背影有点僵,肩膀绷着,走路时手臂都没怎么摆。林晚没动,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冰箱门拉开的声音,盘子碰盘子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燃端着一个蛋糕出来了。
不是店里买的那种精致款,也不是烘焙坊定制的艺术品。这蛋糕明显是自己做的,底座歪了一点,奶油抹得厚薄不均,边缘还有干裂的痕迹,像是烤完放太久又重新回温。顶部用巧克力酱写着四个字:生 日 快 乐。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第一次拿笔写字,最后一个“乐”字还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差点流到盘子上。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手指紧紧攥着盘边,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我……试了几次……这个……是最后一个能吃的。”
他说完,没敢看她,目光落在桌布上一块深色的水渍印子上,像是在研究那块印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林晚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蛋糕,呼吸忽然变浅了。视线从巧克力字迹一点点往下移,看到奶油边缘干裂的地方,看到蛋糕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塌陷纹路,再往下,看到盘底一圈淡淡的焦痕——和昨天她在垃圾桶里看到的那块黑乎乎的残骸,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昨夜清理台面时,冰箱启动的“咔哒”声。那时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那一声轻响,意味着有人在黑暗里又一次打开了烤箱。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周燃脸上。
他站在那儿,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翘,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他不敢看她,眼神飘忽,手指还在死死掐着盘子边缘,像是怕它突然飞走。
林晚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没忍住,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嘴角却往上扬了扬,声音轻得像梦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周燃猛地抬头,终于对上她的眼睛。
他看见她哭了,可她又在笑。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的嘴是弯的,像在怪他问了个傻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两天”,想说“网上看了教程”,想说“其实也不难”,可所有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就想给你做个生日蛋糕。”
空气静了几秒。
林晚忽然伸手,不是去碰蛋糕,而是去拉他袖子:“坐啊,杵着当门神呢?”
周燃这才松开盘子,笨拙地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赶紧用手按住,脸有点红。
林晚低头看着蛋糕,伸手戳了戳最上面那颗用奶油挤出来的小星星——软的,没干透。她笑了:“还挺像样。”
“能吃。”他立刻接话,语气认真,“我尝过了,就是……甜了点。”
“你爱吃甜的。”她抬眼看他,“小时候是不是偷吃过糖罐?”
“没有。”他否认得飞快,顿了顿又补一句,“是我妈藏得太严。”
“那你这手艺,是跟她学的?”
“不是。”他摇头,“她教的步骤我看不懂,后来……自己搜视频看的。”
“哦。”林晚点点头,手指继续在蛋糕边缘轻轻划着,“那你第一天练,糊了几锅?”
“三锅。”他老实交代,“第一锅蛋白打发过头,第二锅烤箱温度不准,第三锅……我忘了关风扇,面糊被吹歪了。”
“那你这第四个,算成功了?”
“嗯。”他点头,“最后一次,我把手机架在旁边录着,每一步都记下来,还写了时间轴……就是……”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写得太密,字都叠在一起了。”
林晚没忍住笑出声:“你还做笔记?”
“不然怎么办?”他皱眉,“总不能每次都重来。”
“那你写‘生’字的时候,手抖了吗?”
“抖了。”他承认,“巧克力酱太稀,挤第一笔就歪了,我就……没改,接着写。”
“挺好。”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轻声说,“比我写的工整。”
“你写的?”他不信。
“我小学参加书法比赛,写‘生日快乐’四个大字,墨汁洒了,全糊了,老师说我写得像蚯蚓爬。”她笑着摇头,“最后拿了参与奖,奖状上写‘鼓励创作精神’。”
周燃也笑了,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林晚伸手拿起叉子,看了看,又放下:“你不吃?”
“你先。”他说。
“一起。”她把叉子递给他一半,“寿星要和寿星家属共进晚餐。”
“我不是家属。”他接过叉子,低声嘟囔。
“你是。”她直接打断,“谁半夜三点还在厨房折腾蛋糕,谁就是家属。”
他没再反驳,只低头看着蛋糕,犹豫了一下,才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边缘的奶油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偏甜,但不至于齁。他咽下去,抬眼看她:“怎么样?”
林晚也尝了一口。
蛋糕体松软,口感略干,但能吃出蛋香。奶油甜得明显,可底下藏着一丝淡淡的香草味,像是特意加了香草精。她嚼了两下,点点头:“比我第一次做的强。”
“你第一次做什么?”
“手抓饼。”她笑,“初中摆摊,我妈教我的。第一次煎,油放太多,饼炸成了炭,顾客说像烧火棍。我赔了人家两个鸡蛋。”
“那你后来呢?”
“练啊。”她耸肩,“一天卖五十张,总有几张是练手的。后来我闭着眼都能翻饼。”
“所以你现在……也能闭着眼做蛋糕?”他挑眉。
“不能。”她笑出声,“但我能教你。”
“我不用教。”他立刻说,“我自己能学会。”
“那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
“不如做碗面?”她提议,“简单,还能加蛋。”
“我想做点别的。”他摇头,“比如……提拉米苏?”
“你连戚风都刚过关,就想跳级?”她笑,“小心下次烤出砖头。”
“不会。”他嘴硬,“我这次成功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靠什么提高的?”
“经验。”他正色,“还有……失败记录本。”
“你还记失败记录?”
“当然。”他点头,“每次失败都写原因,下次避开。比如今天这个蛋糕,问题出在奶油打发时间不够,下次我要多打三十秒。”
林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一软。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挖了一大块蛋糕送进嘴里。甜味冲上来,她眯了下眼,却没吐,反而慢慢嚼着,咽下去后还舔了下嘴角。
周燃紧张地看着她:“太甜了?”
“刚好。”她说,“甜得……刚刚好。”
他松了口气,也跟着多吃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吃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丑蛋糕。奶油蹭到了盘子边缘,他们也不管;蛋糕屑掉在桌布上,他们也不捡。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蛋糕上,照在叉子上,照在他们低垂的眼睫上。
吃到最后一口时,林晚把盘子转了半圈,让剩下那块最小的蛋糕对着周燃:“给你。”
“你吃。”他推回去。
“寿星家属优先。”她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推,默默接过叉子,把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咽下去后,他低头看着空盘子,忽然说:“明年……我还做。”
“好啊。”她笑,“不过明年能不能写工整点?别让‘生日快乐’变成‘生快日乐’。”
“我能写好。”他认真点头,“我每天练五分钟写字。”
“那你练‘林晚’两个字了吗?”
他一顿,耳尖忽然红了。
“没……还没练。”
“哦。”她故意拉长音,“那我等你练好了,再过下一个生日。”
“不用等。”他忽然抬头,声音轻但清楚,“我已经会写了。”
“写给我看看?”
他没动,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两个字——林 晚。
字不算漂亮,笔画有些僵硬,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描了很久才落笔。
林晚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又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围裙口袋。
“收好了?”他问。
“嗯。”她点头,“等你下次写错,我就拿出来提醒你。”
“我不会再错。”他说。
阳光照满整个客厅,桌上的空盘子闪着光。林晚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还沾着一点奶油。周燃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眼神一直没离开她。
窗外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楼下的早餐店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风从窗缝钻进来,掀了下桌布的一角。
林晚忽然伸手,把蛋糕盘往中间推了推。
“留个纪念。”她说。
“嗯。”他点头,“放这儿吧。”
两人谁都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装过丑蛋糕的空盘子,像在看一件珍贵的展品。
林晚的围裙口袋里,折好的餐巾纸静静躺着。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在盘子边缘,照在他们之间未说完的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