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林晚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凉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床头那本翻到一半的《家常菜谱》上,页脚还卷着个角,是她睡前看困了随手折的。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冰了一下,又缩回被窝蹭了蹭才彻底落地。屋里静得很,只有冰箱运作时低低的嗡鸣。她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经过厨房门口时脚步顿住。
门开着一条缝。
她记得昨晚睡觉前明明关了的。
林晚推开门,灯没开,但窗外的光足够让她看清里面的样子:操作台上散落着蛋壳,几个碗歪七扭八地堆着,有的还沾着干掉的蛋清;面粉洒了一桌,像下过一场没人扫的小雪;筛网挂在水槽边,湿漉漉地滴水;刮刀插在台面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像个被遗忘的士兵。
最显眼的是那张“禁入区”的蓝色胶带,原本贴得整整齐齐,现在被风吹起一角,软塌塌地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慢慢从桌面移到地面——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底下压着几张揉成团的纸巾,隐约能看到上面画着烤箱温度曲线和时间轴。她蹲下身,轻轻掀开袋口,里面除了蛋壳,还有半块焦黑的蛋糕残骸,边缘已经碳化发硬。
她盯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拉开橱柜抽屉,取出新垃圾袋换上,动作利索得像每天收摊后清理餐车。
水龙头打开,温水哗啦啦流出来。她把沾了蛋清的碗一个个泡进去,顺手把筛网冲洗干净,挂回原位。面粉用湿布擦净,台面来回擦了三遍,直到看不出一点痕迹。刮刀拔出来,洗了晾好。她特意绕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连碰都没碰,只拿抹布从旁边擦过去,像是怕惊扰什么。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也没皱眉叹气,就像只是在处理一顿饭后的正常清洁。可当她弯腰去捡最后一片蛋壳时,指尖停了停,轻轻捏起那块烧焦的蛋糕碎,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进保鲜盒,塞进了冰箱冷冻层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在厨房中央站定,环顾一圈。干净了,整洁了,连空气都像是重新洗过一遍。她伸手按了下电灯开关,“啪”一声,灯灭了。
转身走出厨房,她顺手带上门。
客厅比厨房更安静。沙发上蜷着一个人,鞋没脱,腿伸得笔直,怀里抱着个旧抱枕——就是那个印着过时卡通猫的丑家伙,她总说要扔,他偏藏着不给。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林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角有细纹,眉心拧着一道浅沟,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眉间轻轻一按,那道纹路没散,反倒更深了些。
她收回手,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条薄毯。那是去年冬天买的,米白色,毛茸茸的,她说太素,他非说配沙发好看。她抖开毯子,一点点盖在他身上,从肩膀到小腿,连脚踝都包严实了。
盖完她没立刻走,又蹲回去,看着他睡熟的脸。半晌,低声说了句:“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
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怕声音大了吵醒他。
她站起身,拿了钥匙和手机,走向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眼沙发上的周燃,确认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厨房干净,人睡觉,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拉门出去,轻轻合上。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一层,两层,三层……她走得不快,但也没停。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晨风扑面,带着点露水味。小区外那家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烟,老板正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
“来啦?”老板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老规矩?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加个茶叶蛋。”林晚掏出零钱递过去,“他今早肯定饿坏了。”
“谁啊?你那位?”老板一边装袋一边笑,“天天看你买双份,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她接过袋子,热乎乎的烫手,“就是他昨晚……练了个新菜式。”
“哟,还会做饭?”老板惊讶,“我以为他只会吃呢。”
“嗯。”林晚低头看着手中的早餐袋,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袋角,像每次紧张时那样,“现在会了。虽然还不太行,但挺认真的。”
老板把找零给她,顺口问:“那你还回去教他?”
她没直接回答,只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阳光已经爬上楼体,照在她肩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稳,早餐袋拎在手里,一步也没晃。
回到家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一切如旧。厨房门关着,客厅灯光昏暗,沙发上的人还在睡,毯子盖得好好的,连抱枕都没挪位置。她轻手轻脚走进去,把早餐放在餐桌中央,打开盖子散热。肉包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豆浆的甜香,填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餐桌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卧室,换下睡衣,套上那件常穿的碎花围裙,扎了个高马尾。出来时顺手把卧室灯关了,客厅也没开,只让自然光照进来。
她走到沙发边,俯身看了看周燃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掉在毯子上。她把它捡起来,轻轻放回茶几角落,离笔记本远一点。
做完这些,她回到餐桌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等着。
等一个会为她熬坏三炉蛋糕也不肯放弃的人醒来。
等一个嘴硬心软、笨拙认真、宁愿自己熬通宵也不愿让她发现的心意苏醒。
她没动早餐,也没叫他,只是坐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鸟叫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七点二十三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捏过围裙角的地方有点皱。她轻轻抚平,然后把手放在桌上,不动了。
阳光斜斜地扫过地板,爬上沙发扶手,照在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像是梦到什么,但没醒。
林晚看着他,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这次没压住。
她小声嘀咕:“下次别练了,我吃什么都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是冰箱自动启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也没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阳光继续往前爬,越过地毯,爬上桌腿,一点点逼近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深褐色的膜,纹丝不动。
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依旧沉睡。
林晚坐在餐桌旁,背挺得直直的,像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他还能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