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叮的一声轻响,像是给前一晚的温柔画了个句号。林晚解下围裙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周燃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贴了层暖烘烘的膏药,哪儿都舒服。
她推开卧室门,顺手把拖鞋踢到一边,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玄关那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她以为他要回房了,也没在意,直起腰正准备关门,一只手忽然抵住了门框。
“等等。”周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稳稳地卡进了她要合上的缝隙里。
她歪头看他:“又怎么了?闹钟我都设好了,明早不许赖床。”
“不是闹钟的事。”他跨进一步,站定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黑乎乎的轮廓,只一双眼睛亮得明显,“以后家务我全包。”
林晚愣住,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眨了两下眼:“你说啥?”
“洗衣、做饭、打扫——”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听漏一个字,“全归我管。”
她噗嗤笑出声,靠在门框边,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抬手戳了戳他胸口:“你?全包?上次你说帮我整理剧本柜,结果把分类贴纸全撕了,我那本《烟火人间》初稿差点被你当废纸捐掉。”
周燃皱眉,回忆起那个灾难现场:满地彩色标签,文件夹东倒西歪,林晚进门时脸都绿了。他当时嘴硬说“我在优化逻辑结构”,其实压根看不懂她那一套“按情绪递进+食材搭配”的分类法。
“那是工作区。”他辩解,“这次是家务——我能行。”
“哦?”她拖长音,眼神写满不信,“那你打算怎么个全包法?明天早餐你做?”
“做。”他点头干脆。
“煎蛋要溏心的。”
“没问题。”
“小米粥不能糊底。”
“记住了。”
“凉拌黄瓜要加蒜末和一点点醋,不能放香油——你知道香油过敏吗?”
“知道。”他翻白眼,“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她终于撑不住笑了,摇头往屋里走:“行行行,我等着看。反正锅坏了算你的,油烟机炸了也别找我报销。”
门在他面前一点点合拢,他伸手又挡住,语气忽然低下来:“你不许做的,我都替你做了。”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门咔哒关上。
周燃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她开手机备忘录的按键声,一下一下,清脆得很。他悄悄探头,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床沿,屏幕光照在脸上,素净的脸庞映着冷白的光。她点开记事本,输入几行字,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眯眼瞧——
【明早菜单:煎蛋+小米粥+凉拌黄瓜】
心跳猛地一沉。
若她真下了厨,他的承诺就成了空话。她还在为他忙,哪怕只是早起半小时,哪怕只是打个蛋、煮碗粥。
可他不想再让她做了。
他想起她刚才扑进他怀里说“谢谢你”的样子,声音闷闷的,像藏了半辈子的委屈终于敢撒个娇。他知道,那句谢谢不只是为一条围裙,是为所有他看见却没说破的辛苦。
她总在付出,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爱他。
而他呢?
站在这儿拍胸脯喊口号?
不行。
他转身,脚步放轻,绕过客厅,拐进书房。灯没开,只借着手机的光坐下,点开搜索框,输入:“新手煎蛋教程”。
第一条视频跳出来,标题是《三分钟学会完美溏心蛋》,封面是个金灿灿的流心蛋切开瞬间,蛋黄缓缓淌出,看得人胃里发痒。
他点进去,认真看。
“火候最关键,中小火慢煎,三十秒翻面,盖锅盖焖二十秒……”主播语速飞快,他手指一顿一顿地截图保存。
接着搜“如何煮不糊的小米粥”,跳出一堆经验贴。有人说提前泡米,有人说水开下锅,还有人强调必须用砂锅。他全存进收藏夹,备注“试三种方法”。
最后是“凉拌黄瓜窍门”。有说先拍后切更入味,有说加糖腌五分钟去涩,还有人教怎么切蒜末才够细。他一条条划过去,眼睛盯着“禁香油”三个字,默默标红。
时间一点一滴滑向凌晨。
他退出视频,打开手机闹钟,设了六点整,备注栏敲下几个字:“第一次上岗,必须成功。”
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书房很静,窗外城市渐次熄灯,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婚戒,一圈又一圈。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笨。
切葱花像实验室配比,炒菜盐多一次能齁死狗,连煮个面条都能溢锅三次。林晚以前笑话他:“你这手艺,开餐厅只能叫‘行为艺术展’。”
可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想让她睡个懒觉,想让她醒来时桌上 already 摆好热腾腾的饭,想让她不用再系围裙、不用再捏一角、不用再为了一顿饭操心油盐酱醋。
他可以笨,可以翻车,可以被她笑掉大牙。
但他得开始做。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翻回收藏夹,把所有教程再扫一遍。手指停在“溏心蛋时间控制表”那张图上,放大,仔细看。
三十秒正面,二十秒反面,焖二十秒。
他默念三遍,闭眼复述一遍,确认没记错。
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轻轻放在桌角。
他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主卧门外,耳朵贴上门板听了听。
里面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嘴角动了动,没敲门,也没说话,只把手掌贴在门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衣服没脱,直接躺上床,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端着盘子走出来,她掀开碗盖,眉毛一扬:“哟,没糊?”
他肯定要装酷:“小意思。”
她不信,尝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这粥……是你煮的?”
“不然呢?”他挑眉,“怀疑我外卖买的?”
“不可能。”她摇头,“外卖哪有这股……家里的味儿。”
他会笑,不说话,只看着她吃。
多吃一口,他就多高兴一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下。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八分。
闹钟还没响,周燃已经醒了。
他没开灯,摸黑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空气。穿鞋,系带,站起来时膝盖撞到床沿,闷哼一声,咬牙忍住。
蹑手蹑脚推开书房门,拿起手机,确认闹钟还在运行。他没取消,反而点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张自拍——头发乱翘,眼下有点青,T恤皱巴巴的。
备注:战前影像。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厨房。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他先拿鸡蛋,数了六个,放进碗里备用。小米从柜子里取出,舀两把,倒进淘米篮,接水冲洗。水流哗哗响,他紧张得手抖,差点把米冲走一半。
“冷静。”他对自己说,“就当拍戏,这是第几场来着?‘男主首次下厨,展现宠妻决心’。”
他把米倒进锅,加水,按下电饭煲开关,盯着“烹饪”两个字亮起,才松口气。
接着处理黄瓜。他记得视频里说要先拍碎,于是拿出擀面杖,把黄瓜放砧板上,高高举起,用力砸下——
啪!
一声巨响,黄瓜裂成三段,汁水溅到他脸上。
他愣住,抹了把脸,嘀咕:“太狠了……下次轻点。”
切蒜末时更惨。蒜瓣小,刀工差,切出来大小不一,有的像米粒,有的像指甲盖。他不管,全倒进小碗,加盐、糖、醋,搅拌。
“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他自我安慰,“反正她也吃不出来。”
最后是煎蛋。
平底锅架上灶台,倒油,开火。蓝色火苗窜上来,他盯着油面,等它微微冒烟。手机支架摆在旁边,播放着《三分钟学会完美溏心蛋》的视频,音量调到最低。
“三十秒正面……”他喃喃,“不能动,不能动……”
蛋打进锅里,滋啦一声,蛋白迅速变白,边缘卷起小泡。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十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差不多了。”他伸手去拿锅铲,刚要翻面,余光瞥见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微信。
林晚。
头像一闪,消息跳出来:
“你是不是又偷偷搜‘怎么煮小米粥不糊’了?”
他手一抖,锅铲咣当掉进锅里。
蛋翻了个半身不遂,蛋黄裂了。
“……”
他僵在原地,看着锅里那枚惨不忍睹的煎蛋,低声骂了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