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有点咸。
林晚低头盯着碗里浮着的几片青菜叶,舌尖刚碰了下勺子边缘就缩回来。她没动声色,只是把汤匙轻轻搁在碟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捏住了围裙的一角——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料早就不存在了,可这个动作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一紧张就冒出来。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低了几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包间,忽然安静得像锅烧干了水的炒饭。
周燃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随意垂在身侧。可就在她指尖触到围裙的瞬间,他的视线落了下来,停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那一秒,他好像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这间装修精致、灯光柔和的私厨会所,也不是满桌酒杯未空的朋友。他看见的是一个雨夜,铁皮餐车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女孩蹲在角落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用袖子擦灶台。她那时候也是这样,死死攥着围裙边,像是怕自己散了架。
后来她说:“哭完就得笑,不然谁给顾客打饭?”
现在她不哭了,也不躲了。可那根紧绷的弦还在。
他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也没有看她,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准确地扣住了她正要缩回去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温度偏高,一下子就把她的整只手包住,连指尖都没放过。
林晚猛地一怔,下意识想抽,却被他牢牢按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一圈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划过玻璃:“我乐意。”
空气凝固了半秒。
紧接着,“啪”一声巨响,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带翻酒瓶。
“卧槽!!!”花衬衫男瞪大眼,指着他们俩,手抖得像抽筋,“他真牵了!他真的当着所有人面牵了!快录啊你们快录啊!历史性画面!顶流破防实录!”
另一个朋友直接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嘴里喊着:“别动别动!让我拍清楚!这照片我要挂朋友圈十年!”
口哨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炸成一片。有人吹起尖锐的呼喝,有人举杯猛撞,还有人激动得把筷子都扔了。
林晚的脸“腾”地红透,耳朵尖都像要滴血。她想低头,又不敢动,只能僵着脖子坐在那儿,任由那只手把她紧紧攥住。她能感觉到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又像安抚。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嗓音有点哑,“干嘛突然……”
“你说汤咸。”他打断她,依旧看着别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得做点什么平衡一下。”
“哈?”她愣住。
“情绪失衡。”他这才转头看她,眼角微挑,虎牙露了一点,“你心里苦,我得分担。”
“我哪有——”她刚要反驳,就被他捏了下手。
“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三下。”他说,“平时你最多抖一下。”
林晚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抖了三下。因为她听见他说“我不想等了”,心跳快得压不住呼吸,手就不听使唤。可她以为没人发现。
但她忘了,这个人连她梦话都录过。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小声问,耳根滚烫。
“不是。”他摇头,“是顺其自然。”
“那你现在松开吗?”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不松。”他答得干脆,“刚才说了‘我乐意’,就得负责到底。”
“谁要你负责!”她瞪他,嘴硬得很,可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
“你不要?”他反问,眉梢一扬,“那你告诉我,刚刚是谁脚尖蹭我鞋底三次?第一次是开玩笑,第二次是害羞,第三次——是想让我动手。”
林晚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更红了。
她当然记得自己蹭过。可那是无意识的!谁能想到他会拿这个当证据?
“你有病吧!”她低声骂,“谁家正常人记这种细节!”
“我家。”他淡淡道,“我老婆爱踩我,我得记牢。”
“谁是你老婆!”她又要抽手,结果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差点扑桌上。
幸好他另一只手及时扶了下她胳膊,力道很轻,却稳得不行。
“行了行了!”花衬衫男拍着大腿笑出眼泪,“你们俩别演了!我们都看明白了!从‘糊王’到‘牵手狂魔’,周燃你完了!你彻底栽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朋友接话,“以前问他恋爱观,他说‘感情影响事业’;现在问他未来规划,他说‘先学会煮蛋再说’。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不是变脸。”端茶杯的朋友慢悠悠开口,“这是终于敢说实话了。”
“对!”有人举起酒杯,“敬我们周大明星——从前装孤傲,现在装不了,一见媳妇就现原形!”
众人哄笑着碰杯,酒水洒了一桌。林晚埋着头,假装专注研究碗底有没有裂纹,其实是在躲那些灼热的目光。她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黏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像是要看穿这层皮肤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甜。
可她那只手,已经被他焐得发热了。
“你们别起哄了。”她终于憋出一句,声音软得不像话,“再闹我真走了。”
“你走试试。”周燃冷笑,“我追到天边也把你拎回来。”
“威胁谁呢!”她抬眼瞪他,“我又不是你助理管的艺人!”
“那你是什么?”他问,眼神认真起来。
“我……”她一滞,忽然卡壳。
“是你未婚妻。”他替她说完,语气不容置疑,“法律程序还没走,但事实如此。”
“谁承认了!”她脸红得像番茄,“你连戒指都没换!”
“明天就去挑。”他点头,“你喜欢圆的还是方的?”
“谁要跟你挑!”她气笑了,“你当买菜呢!”
“比买菜重要。”他一本正经,“至少得试戴十次,确保不掉。”
“你是不是早想好了!”她猛然意识到什么,“你今天这一套都是计划好的?先让我喝咸汤,再趁机牵手,最后逼我说话——你这是情感绑架!”
“我没逼你。”他摇头,“是你先手抖的。”
“你——”她气结,偏偏又没法反驳。
因为她确实手抖了。
因为她确实想让他牵。
“哎哟我的妈!”花衬衫男猛地一拍脑门,“你们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放什么吗?《浪漫进行曲》!就是那种婚礼上播的BGM!咚咚咚咚~锵!他们马上要交换戒指了!”
“闭嘴!”林晚抓起桌上的纸巾团砸他脸上。
“别砸我!”他躲着笑,“我是替你们着急!你们这进度条都拉满屏了还不结婚,浪费社会资源懂不懂!”
“你管得着吗!”她啐了一口。
“我不管。”他耸肩,“但我预测,明年这时候,咱们聚会主题就得改成‘庆祝周导喜提贵子’。”
“滚!”这次是周燃扔的花生壳,精准命中他额头。
“哎哟你还护上了!”花衬衫男捂着头叫屈,“公众场合暴力伤人啊!我要报警!”
“报吧。”周燃面不改色,“正好让警察看看,是谁一直在偷拍我未婚妻。”
“我合法拍摄!”他举着手机后退两步,“公民有言论自由!”
“你再拍一张。”周燃冷冷看他,“我就把你上次醉酒唱《学猫叫》的视频发全网。”
全场瞬间安静。
花衬衫男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那段……”
“我不但知道。”周燃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我还存着备份。”
“卧槽你黑化了!”他惊恐后退,“顶流变黑粉头子!这届男友太难搞了!”
“所以?”周燃抬眼,“还拍吗?”
“不拍了不拍了!”他立刻收手机,“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林晚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声。她偷偷看了眼两人依旧紧握的手,心想:这人怎么总能在最肉麻的时候,突然来一句狠的?
这才是他。
不是什么温柔霸总,也不是深情男主。就是个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明明超在乎还要装淡定的男人。
她喜欢这样。
“喂。”她小声叫他。
“嗯?”他侧头。
“你刚刚说‘我乐意’……”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是认真的吧?”
“废话。”他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你以后也别松手。”她飞快补一句,说完立刻后悔,恨不得咬掉舌头。
可他已经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了个面,掌心相对,五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然后低下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放心,这辈子都不会。”
她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忘了。
而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喊:“等等!他们手还没分开!快再拍一张!这张必须叫《世纪牵手图》!”
“删了你手机我都信!”周燃头也不回,“不信你试试。”
“我不试!”那人果断放下手机,“我珍惜生命!”
“算你聪明。”他冷哼。
林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桌上那碗咸汤,忽然觉得一点也不难喝了。甚至有点甜。
原来被人当众牵着手,听他说“我乐意”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惊天动地。
就是一群人吵吵闹闹,灯光暖暖的,汤咸了也没关系,因为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咽下去。
而且他还不许你吐。
“你们俩。”端茶杯的朋友忽然感慨,“真是绝配。”
“怎么讲?”有人问。
“一个做饭咸,一个吃得欢。”他笑,“一个嘴硬,一个更硬。偏偏谁也离不开谁。”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花衬衫男举起酒杯,“来,再敬一次——敬所有不肯放手的人!”
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笑声一波接一波。林晚没举杯,因为她两只手都被占用了。
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地陷进去。
周燃看着她,也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快。
“听见了吗?”他问。
“什么?”她眨眨眼。
“我说‘我乐意’的时候,心跳比现在慢多了。”他低声道,“现在才是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得像片羽毛。
他知道她在听。
他也知道,这一幕会被记住很久。
不是因为他是顶流,她是个小厨娘。
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时候,他选择了牵她的手;在她以为自己还不够好的时候,他告诉她——我乐意。
这就够了。
外面天色渐暗,包间的灯亮得更暖了。桌上饭菜渐凉,可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议玩点游戏,有人说要唱歌,还有人嚷着要合影留念。
但没人再催他们松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一牵,就不会轻易放开了。
周燃低头看着身边依偎着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片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叉腰骂他“傻大个别挡我生意”,眼神亮得像星星。
现在她还是那个会骂他“有病”的林晚,可她的眼里多了光。
是他给的。
也是她自己挣的。
“晚晚。”他轻声叫她名字。
“干嘛?”她懒洋洋应。
“下次做饭。”他说,“别放这么多盐了。”
“你再说一遍?”她立刻抬头,凶巴巴的。
“我说。”他看着她,虎牙微露,“我喜欢。”
她愣住,随即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
他闷哼一声,没躲,反而笑得更深。
手依旧紧紧握着,一分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