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林晚蜷在沙发角落,抱枕被她抱得死紧,脚丫子搭在茶几边沿晃来晃去。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极了白天没晒够的云影。
周燃从厨房出来时,脚步很轻,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被电视声盖过去大半。他没开主灯,只顺手把落地灯拧亮了些,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杯子洗完了。”他站在沙发背后说。
“嗯。”林晚头也不回,“你要是想刷锅我也拦不住。”
“不刷。”他顿了顿,“我困了。”
“那还不去睡?”她终于侧过脸,眯眼看他,“你站那儿像根电线杆,挡我视线。”
周燃没动,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帆布鞋,一只歪着,鞋带松了。他弯腰,伸手去系。
“我自己能系!”她缩脚。
“你系得比切葱花还乱。”他手指一绕,结就打好了,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林晚哼了一声,把另一只脚也收回来,整个人往里缩了缩:“那你坐啊,杵着更碍事。”
他绕过来,在她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鼻尖上那点细汗——空调明明开着。
“你出汗了。”他说。
“热的。”她翻白眼,“我又不是你,走两步路都嫌耗氧量超标。”
周燃没接话,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点发僵。白天拍完宣传短片,淋了十分钟雨,他没吭声,可肩膀到现在还沉着。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起身。
“你干嘛?”他问。
“喝水。”她随口答,人已经进了厨房。
冰箱门拉开的声音,玻璃杯碰台面的轻响,接着是水龙头开启。周燃靠在椅背上,没跟进去。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果然,两分钟后,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出来了,颜色偏深,飘着姜味。
“喝。”她把杯子塞他手里。
“姜茶?”
“不然呢?毒药?”她翻了个白眼,“你脖子都快拧成麻花结了,还装没事人?”
周燃低头看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小口抿了一下,眉头微皱:“糖放多了。”
“红糖驱寒。”她理直气壮,“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吃个苹果都要称重量?”
“我没称。”他反驳。
“你心里称。”她戳他脑门,“上次买梨,你非说这筐比那筐重三两,结果人家摊主拿秤一称,分毫不差——你是属天平的吧?”
周燃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顺滑多了。姜的辣意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腾起一股暖。
“怎么样?”她翘着腿坐在扶手上,歪头看他,“特效药入口,嘴硬综合征缓解没?”
“没病。”他照例否认。
“那你为什么喝?”她笑。
“……难喝。”他放下杯子,“再给我倒杯凉水。”
“不倒。”她双手抱胸,“喝完这杯才准碰别的。”
“林晚。”他抬头看她,眼神带点警告。
“周先生。”她学他语气,“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喝完,二是我打电话给您经纪人,说您拒服民间偏方,影响身心健康。”
“你敢。”他眯眼。
“我有什么不敢?”她扬眉,“上次你偷偷给收银员留钱的事我都记云盘了,密码是你煎蛋成功的日子,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燃耳根一热,低头猛喝一口,差点呛住。
“慢点。”她伸手轻拍他背,“别把自己当速食面,三分钟泡不开就跳脚。”
他咳了两声,把空杯递过去:“喝完了。”
“真乖。”她接过杯子,语气像哄小孩,“下次感冒记得提前说,别等我闻到你咳嗽才动手。”
“我没咳。”他辩。
“你进门那声‘嗯’都带颤音了,当我是聋的?”她转身要走。
“林晚。”他叫住她。
“嗯?”她回头。
“茶……还行。”他低声道,“就是糖多了点。”
她笑了,酒窝浅浅:“下回少放半勺,给你留点苦味回味人生。”
说完走进厨房,水声又响起来。
周燃坐在原地没动。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和冰箱轻微的嗡鸣。他仰头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了会儿,再睁开时,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包动物饼干上——她护得跟宝贝似的,说是留给收银员复刻用的。
他伸手,把饼干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晚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挑眉:“你动我东西?”
“归位。”他淡淡道。
“哟,连我的零食都要管?”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周燃,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在我这儿待久了,所有东西就自动归你管辖了?”
“没有。”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用过的杯子摆正?为什么我脱的鞋你非得摆成一条线?为什么我放的遥控器你非要调个方向?”她一条条数,“你这是潜意识宣誓主权,医学上叫‘占有型洁癖晚期’,建议立刻住院观察。”
“我只是习惯。”他垂眼看她。
“又是习惯?”她笑出声,“你这人毛病真多,什么都说习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穿蓝裙子那天,镜头全往我身上飘?为什么我切的葱花丑得像实验室废料,你吃饭还专挑那盘夹?”
“巧合。”他嘴硬到底。
“巧你个头。”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你这张嘴啊,比糊锅底还黑,心却比刚出炉的手抓饼还软。”
周燃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走回沙发,重新窝进抱枕里。
电视还在播,是个恋爱综艺,嘉宾在告白,背景音乐煽情得不行。
“这节目真肉麻。”她嘟囔。
“那你还不换台。”他问。
“我看他们怎么演。”她耸肩,“学点技巧,以后咱俩吵架,我也能配个BGM,显得更有情绪张力。”
“我们不吵架。”他纠正。
“哦,对。”她拖长音,“你是顶流,得维持人设,哪怕气得冒烟也得面无表情。上次我说你炒饭太咸,你脸都没变一下,第二天却把盐罐换成迷你款——你这是报复式减盐?”
“防误加。”他一本正经。
“你防的是我吧?”她笑,“你就是那种,表面不说,背地里全记账的人。今天我骂你一句,明天就给我煮碗不加蛋的面;我吐槽你T恤丑,后天你就穿得整整齐齐像出席葬礼。”
“我没那么小心眼。”他皱眉。
“你还说没有?”她凑近,“上周我随口说‘熊猫睡衣可爱’,你出差带了三件!行李箱打开全是黑白团子,你是打算参加国宝保护计划吗?”
周燃沉默两秒,忽然说:“你喜欢?”
“啊?”
“你喜欢我穿熊猫?”他重复,声音低了些。
“谁喜欢?”她别开脸,“我就一嘴胡咧咧,你还当真了?”
“哦。”他应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下。
林晚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他敛容。
“你笑了!”她指他,“你嘴角都快飞到天花板了!”
“风吹的。”他面不改色。
“哈?”她气笑,“你这借口比上次‘糖渣是风吹的’还离谱!”
两人正斗着嘴,外面忽然刮起风,窗帘被掀开一角,冷气钻进来。
林晚打了个哆嗦:“我去关窗。”
“我去。”周燃起身比她快一步。
他走到窗边,一手压住飘起的帘子,一手关窗。夜风扑在他脸上,带着点湿意。他看了眼窗外,楼下的树影摇晃,路灯昏黄。
“要下雨。”他回头说。
“那就下呗。”她裹紧抱枕,“反正咱俩也不用出门。”
他走回来,发现她缩成一团,连耳朵尖都有点发白。
“冷?”他问。
“一点点。”她嘴硬。
他转身去柜子里拿出薄毯,抖开,盖在她身上。
“干嘛?”她挣扎,“我又不是老太太。”
“盖着。”他按住毯子边缘,“空调温度调高了。”
“你又要开始指挥全局了是吧?”她嘀咕,“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量体温、排作息表、定饮食计划?”
“你想得美。”他坐回原位,“我只是不想听你半夜咳嗽。”
“我才不会咳。”她翻白眼,“我身体好得很。”
“嗯。”他点头,“我知道。”
两人安静下来。电视里情侣拥吻,音乐达到高潮。
林晚忽然说:“你说他们演得到位吗?”
“谁?”
“台上那对。”她指屏幕,“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跪地求饶,跟真的一样。”
“假的。”他言简意赅。
“为什么?”
“眼神不对。”他分析,“真正动情的人,不会一直看镜头。他们会下意识找对方的眼睛,哪怕对方躲开,也会追着光走。台上那个男的,每次流泪都精准对焦摄像机——这是表演,不是心动。”
林晚怔了怔,转头看他:“你观察这么细?”
“职业病。”他淡淡道,“看别人哭多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
她没说话,默默盯着他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清晰,眉骨锋利,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夜。
“你累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他揉了揉太阳穴。
“那去睡吧。”她说,“别在这儿陪我耗着。”
“我不困。”他否认。
“你困。”她坚持,“你眼皮都在打架。”
“我没有。”他反驳,可话音未落,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哈欠。
林晚笑出声:“哎哟,顶流先生打哈欠都这么克制,连声音都憋成气音。”
“……”他闭嘴,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嘴硬。”她乐不可支,“明明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撑着陪我看无聊综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睡,你就不能先走?”
“我没想那么多。”他低声。
“你有。”她戳他胳膊,“你就是那种,宁可自己熬到断电,也不会先按下关机键的人。”
他没否认。
她忽然不笑了,声音轻了些:“那你至少让我陪你一起熬完。”
“不用。”他看她,“你去睡。”
“我不去。”她固执,“你没睡,我也不睡。”
两人对视一秒,谁也不让。
最后是周燃先移开视线:“随你。”
林晚得意地扬起下巴,重新窝进毯子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视换了节目,是个美食纪录片,讲南方小城的早餐文化。林晚看得入神,时不时点评:“这个肠粉火候过了”“这家油条该用老面”“他们家的豆浆根本没滤渣”。
周燃听着,偶尔点头。
直到画面切到一碗热腾腾的姜撞奶,他忽然说:“你做的比这个好吃。”
“嗯?”她愣住。
“你做的姜撞奶。”他重复,“上次在餐车,冬天卖的那种,加了桂花蜜,比我吃过的都好。”
“你记得?”她意外。
“记得。”他点头,“那天特别冷,你围裙上结了霜,手通红,可端出来的碗还是烫手的。有个客人说‘姑娘你不怕冻坏’,你说‘手抓饼都能煎,姜撞奶算啥’。”
她笑了:“我那时候穷疯了,恨不得一天当四十八小时用。”
“你现在也挺拼。”他看着她,“拍戏、开工作室、带新人,比以前还忙。”
“不一样了。”她说,“以前是为活下去,现在是为活得更好。而且……”她顿了顿,“现在有人会提醒我休息了。”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也看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挺好的?”
“嗯。”他点头,“很好。”
“比你以前想象的,还好吗?”
他想了想:“比我梦里的,还好。”
她心头一跳,故作轻松:“你还会做梦?梦见啥了?金钥匙豪宅还是私人飞机?”
“都不是。”他声音低下去,“梦里就是现在这样——你在厨房忙,我在旁边看着;你骂我笨,我假装听不见;你累了,我就把毯子给你盖上……很简单。”
林晚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以为他只会用行动表达,永远不会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
可现在,他不仅说了,还说得这么直白。
她耳尖慢慢发烫,手指无意识捏住了围裙角。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平时都不说这些的。”
“平时说不出口。”他坦白,“但刚才那个节目,让我想起很多事。比如你第一次给我送饭,盒饭凉了,你急得直跺脚;比如你教我炒蛋,我烫了手,你比我还疼;比如超市那次,你主动站出来,替我挡镜头……”
“那都是小事。”她打断。
“对我不是。”他看着她,“林晚,谢谢你一直没放开我的手。”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电视还在播,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此刻的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毯子,掩饰发烫的脸。
“你今天话真多。”她小声说。
“因为想说。”他轻声回应。
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脚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那点熟悉的温度。
周燃也没动,任由她的脚尖轻轻蹭着他裤脚。
时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察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她抬头一看,他人已经歪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怕吵醒他,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然后她搬来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腮望着他。
灯光下,他眉眼放松,没了平日的疏离感,像个普通男孩,只是睡相依旧倔强,连做梦都抿着嘴,仿佛怕泄露什么秘密。
她忍不住伸手,想拂开他额前那缕碎发。
指尖刚触到发丝——
“……晚晚。”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
林晚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她瞪大眼睛,心跳骤停。
刚刚……他叫她什么?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嘴唇。
他又动了动,声音更轻,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晚晚……别走……”
轰——
她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砸在胸腔里,震得她手指发麻。
她慌乱中往后退,却不小心撞到茶几角,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气。
可她顾不上疼。
她只是死死捂住嘴,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收回这句梦话。
他没动,依旧睡着,呼吸平稳,嘴角甚至有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事。
林晚僵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他梦里叫她晚晚?
不是林晚,不是老板娘,不是喂,是晚晚?
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称呼。
是他妈妈小时候叫他的方式。
是他从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软。
可现在,他对着她,无意识地喊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逃,可腿像生了根。
她想哭,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想掐他问清楚,可又怕惊醒这个梦。
最后,她只是轻轻搬回小凳子,重新坐下,托腮望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你醒着时候一句软话都不肯讲,梦里倒叫得挺亲。”
她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低声嘀咕:“周燃,你这个人啊,嘴比石头硬,心比棉花软,连做梦都藏不住喜欢。”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
她忽然笑了,酒窝深深,眼里闪着光。
她没去睡。
她就坐在那儿,守着他,像守护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夜很深了。
窗外雨终于落下,沙沙敲着玻璃。
屋内,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包裹着两人,一个睡得安稳,一个醒得悸动。
时间仿佛静止。
而她知道,这一夜,她注定无眠。